出租车在距离傅兰芝住处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。苏茯苓没让司机开到门口——昨晚那辆黑色帕萨特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，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已经蹲守在这里。
她付了钱，下车后没急着走，先在路边的早餐摊前站了一会儿，买了一袋豆浆，慢慢喝着，眼睛扫过整条街。
街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，车窗贴着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再往前五十米，一辆黑色帕萨特安静地停在傅兰芝楼下对面的停车位里——不是昨晚那辆，但车型一样，连车牌号都只差一个数字。
苏茯苓咬住吸管，目光没在那辆车上停留超过两秒。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，买了一瓶水，从后门出来，拐进傅兰芝住处后面的小巷。
后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，墙根长着青苔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她抬头数窗户——三楼，傅兰芝的厨房窗户。窗台外焊着老式防盗网，但左侧邻居家的阳台紧挨着，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抓住外墙的落水管，脚蹬着墙缝，三两下翻上了二楼阳台的雨棚顶。雨棚的铁皮在她脚下发出一声闷响，她停住，屏息听了三秒——没有动静。
她继续往上，手扣住三楼阳台边缘，一使劲翻了过去。
傅兰芝的厨房窗户没锁。她推开纱窗，轻轻跳进屋内，落地时脚尖先着地，没发出声响。
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，灶台上连个碗都没放。苏茯苓穿过厨房走进客厅，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旧木盒——昨晚被黑西装男抢走的那个。
不对。
她走近一看，木盒是空的，盖子敞着，里面的信和照片都不在了。但木盒本身被留了下来，像是对方只在乎里面的信息，对盒子本身毫不在意。
苏茯苓蹲下身，手指抚过木盒内壁。盒底铺着一层旧绒布，她掀开绒布的一角，指尖触到一片硬物——绒布下面粘着一个扁平的暗格。
她用指甲小心地撬开暗格的封口，里面躺着一枚玉扣。
玉扣不大，比一元硬币略小一圈，通体呈青白色，表面有细密的沁纹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，中间隐约能辨认出一个“周”字——笔画被磨损得厉害，但轮廓还在。
苏茯苓把玉扣翻过来，背面刻着更细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地图的局部，又像是一个字被拆散后的残笔。她眯起眼仔细看，在纹路的最下方，有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——
“溪口”。
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溪口镇——她记得这个名字，在母亲的手稿里提到过，说那里是周家祖宅所在地。
玉扣的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磨损，像是被人常年摩挲留下的。她娘这辈子不认字据，只认物件，手里过的东西，件件都捂得严实——这枚玉扣的包浆和磨损，说明它被反复触摸过，被反复看过，像是在等一个人来认领。
苏茯苓把玉扣攥进手心，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，侧身贴着窗帘往外看——灰色面包车的车门开了，三个男人走下来，领头的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傅兰芝的窗户，然后对手下说了句什么，两个人便分头走向后巷的两端。
苏茯苓的瞳孔缩了缩。
他们不是来蹲守的——他们是来封路的。
她迅速环顾房间，目光落在卧室的衣柜上。她打开柜门，里面挂着几件傅兰芝的旧衣服，柜底放着一个旅行袋。她拉开旅行袋的拉链，里面是叠好的衣物和日用品——傅兰芝说她要搬走，看来是真的。
苏茯苓把玉扣小心地收进内衣口袋，然后从旅行袋里抽出一件深色外套披在身上，又翻出一顶旧棒球帽扣在头上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手，正要开门，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——很轻，但很稳，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。
她立刻松开门把手，退回厨房，推开窗户，准备原路翻出去。
但她的脚刚踩上窗台，就看见后巷的两端各站着一个男人——灰夹克的人已经封住了出口。
苏茯苓收回脚，关上窗户，背靠着墙壁，脑子飞速转动。
正面有人蹲守，后巷被封死，她被困在了三楼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玉扣——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，但代价是她现在出不去了。
楼下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，一个男人的声音说：“她没进楼，可能还在附近，盯紧点。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：“后巷封了，她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。”
苏茯苓咬了咬牙。
她走到客厅的座机电话前，拿起听筒，拨了一个号码——那是她昨天在馄饨摊老板那儿问到的，傅兰芝的临时住址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傅兰芝的声音带着警惕。
“傅姨，是我，苏茯苓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我已经拿到玉扣了，但楼下被表少爷的人封了，我出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傅兰芝说：“你听好，我那栋楼的天台和隔壁楼的天台是连着的，中间有一块预制板搭的桥。你从楼梯上到六楼，再爬一段铁梯就能上天台，过了预制板桥就是隔壁楼，那边没有后巷，直接临街。”
苏茯苓记下路线，说：“谢谢傅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傅兰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“你娘当年也走过这条路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茯苓放下听筒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门口。这一次她没有犹豫——她拧开门锁，拉开门，大步走进走廊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她快步走向楼梯间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她一层一层往上爬，到六楼时，楼梯到了尽头，面前是一扇铁门，门栓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
苏茯苓伸手一拧——锁是虚挂着的，根本没锁上。
她拉开铁门，外面是天台。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她快步走到天台边缘，果然看见两块楼顶之间搭着一块预制板，宽度不到半米，下面就是六层楼高的深渊。
苏茯苓没有犹豫，踩上预制板，一步一步走过去。风从侧面吹过来，吹得她外套猎猎作响，她稳住重心，眼睛只盯着前方，不看脚下。
走到中间时，她听见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——有人上了天台。
她没有回头，加快脚步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预制板，跳上隔壁楼的天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对面天台的边缘，正盯着她，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。
他在打电话。
苏茯苓没等他打完，转身从天台的另一侧翻下去，抓住外墙的落水管，一层一层往下滑。落地时她膝盖微曲卸掉冲力，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隔壁楼的单元门，从正门出去，混进街边的人流里。
她走出两条街后，才停下来，靠在一棵行道树后面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扣。
阳光照在玉扣上，青白色的玉质透出温润的光。她翻到背面，那两个字在光线下比刚才清晰了一些——“溪口”下面，似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但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她凑近看，勉强辨认出三个字：
“周云锦。”
那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苏茯苓攥紧玉扣，冰凉的触感在手心里慢慢变暖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傅兰芝住处的方向——灰夹克的人应该还在那里搜她，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她低头看着玉扣背面的“溪口”二字，心里有了决定。
下一站，溪口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