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下来的时候，苏茯苓带着念儿回到住处。她把门从里面拴上，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，才在床边坐下来。
念儿已经困了，眼皮直打架，却强撑着不肯睡，窝在她怀里小声问：“娘，那个坏叔叔还会来吗？”
苏茯苓低头，下巴轻轻抵住孩子的头顶：“不会。娘把门关好了。”
“那我们明天还出门吗？”
“出门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但娘带着你，不走远。”
念儿“嗯”了一声，攥着她的衣角慢慢睡着了。苏茯苓等孩子的呼吸均匀下来，才轻轻把他放到床上，盖好被子。
她在桌边坐下，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，拍在桌面上。
玉扣。旧襁褓布角。老道的手稿。母亲的旧信。
四样东西，在灯下安静地躺着。她先把玉扣拿起来，对着光翻看。青白色的玉质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，正面云纹中间那个“周”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，但指尖摸过去还能感觉到浅浅的凹痕。背面“溪口”和“周云锦”六个字刻得很细，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，藏在纹路最密的地方。
她又拿起旧襁褓布角，摊平在桌上。暗红色的缠丝回字纹在布面上织出一条细细的边沿，走线密实，针脚压得极深，像是怕它散开。她把布角凑近玉扣，把缠丝纹和玉扣边沿的暗扣织线并在一起，对着灯仔细看。
走线方式一样。不是形似，是同一只手织出来的。
她的心跳沉了一下。布角和玉扣，织于同一人。这人很可能就是她母亲周云锦。
她翻开老道的手稿，找到最后一页——被撕掉之后留下的那道毛边。她把母亲的旧信打开，把手稿毛边和信纸边缘放在一起比对。纸张厚度一样，纸色相近，连纸张纤维的走向都几乎一致。老道手稿用的纸，和母亲写信用的纸，是同一批纸。这说明老道和母亲之间，有一段时间用的是同一处来源的纸——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待过，或者，老道手里的纸是母亲给他的。
这个推测让苏茯苓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又拿起母亲的旧信，重新读了一遍。信上提到“傅家藏了秘密”，但关键的人名被涂黑了——涂黑的地方有两处，一处是“傅”后面跟了两个字，一处是“周”后面跟了两个字。涂黑用的墨和写信的墨颜色不同，像是后来另一个人涂上去的。涂黑的人不想让她看见那两个人名。涂黑的人可能就在她身边。
她把四样东西收起来，又摸到口袋里的玉扣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白天的事——灰夹克封路、天台脱身、傅兰芝电话里那句“你娘当年也走过这条路”。她不知道母亲当年走的是什么样的路，但她知道，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，和母亲二十多年前走的是同一条。
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苏茯苓立刻警觉起来，伸手关了灯，摸到窗边，侧身贴着墙壁往外看。
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夹克，双手插兜，正抬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。隔着一层窗帘，苏茯苓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他知道她在里面。
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。然后灰夹克的男人转身，不紧不慢地走出路灯的光圈，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苏茯苓没有动，在窗边站了很久，直到确认巷口没有再出现人影，才放下窗帘。
她回到桌边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摸到那枚玉扣。玉扣已经没有了刚入手时的凉意，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温润。
溪口镇，周家祖宅。她必须去。但带着念儿去，太冒险。灰夹克的人已经找到了她的住处，表少爷的势力已经从跟踪升级为直接封路和人身威胁。她不能再让念儿跟着她到处跑。
她需要给念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，在她去溪口镇的这段时间。
苏茯苓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，在黑暗中躺下来。念儿睡得很沉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。她侧过身，轻轻揽住孩子，闭上眼，但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明天的路。
溪口镇还有多远，周家祖宅里还藏着什么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那枚玉扣上的“溪口”两个字，是她目前离答案最近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