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苏茯苓坐在出租屋床边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念儿睡着了，小脸埋在枕头里，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。下午从傅兰芝那儿回来后，这孩子就没松开过她。
她掖好被角，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路灯昏黄，街对面巷口停着黑色帕萨特。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。
还在。
她放下窗帘，背靠墙闭了闭眼。下午黑西装男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：“表少爷让我来的……否则你儿子……”她当时没慌，拍完照才递出木盒。但回到出租屋，蹲在玄关好半天没站起来。
不是怕自己，是怕念儿。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傅兰芝的号码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傅兰芝下午搬走了，留了新地址，城东老小区二楼。“那边没人知道。”
她按下了拨号键。
响了三声，那边接起来。
“傅姨，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“这么晚……出什么事了？”
苏茯苓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想把念儿送到您那儿住几天。”
傅兰芝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很冒昧，”苏茯苓压低声音，“但我必须去一趟溪口镇。带着他不安全，放这儿更不安全。您那边刚搬过去，没人知道地址。”
“你想让我帮你看几天孩子？”傅兰芝接过话。
“嗯。”
沉默。苏茯苓听见那边翻身的声响。
“你一个人去溪口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玉扣上刻着溪口，我妈的笔迹也写了溪口。我得去看看。”
傅兰芝叹了口气：“你跟你妈一个脾气。行吧，明天一早你把孩子送过来。”
“谢谢傅姨。”
“别急着谢我。你一个人去溪口，路上小心。周家在那儿有些旧事，你妈当年从溪口回来后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”
苏茯苓攥紧手机：“什么样的不一样？”
“像丢了魂。她以前多开朗，从溪口回来后话少了，经常一个人发呆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只说‘有些事不该知道’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苏茯苓打开手机地图。溪口镇，距离省城三百多公里，没有直达火车，得先坐大巴到县城再转中巴，全程六七个小时。
她截了图，打开抽屉翻出旧背包。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、一把折叠伞、一个水杯、充电器。她把玉扣用红绳系好，贴身挂在脖子上。
翻到背包最底层夹层时，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牛皮纸信封。她打开，里面掉出一片老式铜钥匙，黄铜色，拇指长，钥匙柄上刻着四个字：“周宅·东厢”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母亲什么时候放进去的？是1999年寄存木盒时一起放的，还是后来偷偷塞的？木盒被抢了没关系，还有后手。
她把钥匙串到红绳上，和玉扣挂在一起。两片金属轻轻碰撞，发出清脆声响。
天完全亮了。
念儿醒来时，苏茯苓已把背包收拾好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儿子揉眼睛。
“妈妈，”念儿迷迷糊糊抱住她胳膊，“你今天不出门吧？”
苏茯苓喉咙发紧，弯腰抱起他：“妈妈要出门几天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一个叫溪口的地方，找妈妈的家人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去傅奶奶家住几天，等妈妈回来接你。”
念儿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他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被角：“傅奶奶家有电视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有玩具吗？”
“傅奶奶会给你买的。”
“那你能早点回来吗？”
苏茯苓把他搂进怀里：“妈妈答应你，办完事马上回来。最快三天，最慢五天。”
去傅兰芝新住处的路上，苏茯苓一直盯着出租车后视镜。没有黑色帕萨特。但她不敢放松。她昨晚没回自己那儿，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凑合了一夜。
傅兰芝的新住处在城东老小区，六层红砖楼，二楼朝南。苏茯苓上楼时扫了一圈楼道，没有异常。
傅兰芝开的门，穿着灰蓝色旧毛衣。看到念儿，她露出不太自然的笑：“小家伙，来，奶奶给你买了饼干。”
念儿抱着苏茯苓的腿不肯松手。
苏茯苓蹲下来握住他肩膀：“念儿，妈妈一定回来接你。你帮妈妈照顾好傅奶奶，好不好？”
念儿吸了吸鼻子，点点头。
苏茯苓站起来，把背包带子紧了紧，掏出纸条递给傅兰芝：“傅姨，这是我手机号。有任何事，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“你到了溪口也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苏茯苓最后看了念儿一眼。他还站在门口，小手攥着门框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她转身下楼，脚步没停。
走出单元门时阳光晃了一下眼睛。她朝小区门口走去，走了大概两百米，余光扫到对面早餐摊边站着一个人，灰色夹克，手里拿着报纸，眼睛没在看报纸，在看她的方向。
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没回头，拐过街角后加快了脚步。主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：“去汽车站。”
从后视镜里往后看，没有车跟上来。
但她知道，他们迟早会找到她的行踪。她得赶在他们之前到溪口镇。
汽车站候车大厅里人不多。苏茯苓买了最近一班去溪口方向的大巴票，九点四十发车，还有一个小时。
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背包抱在怀里。掏出手机给傅兰芝发了条短信：“傅姨，我上车了。念儿拜托您了。”
傅兰芝回得很快：“放心，孩子在我这儿没事。你路上小心。”
苏茯苓把手机揣回口袋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一夜没睡，疲惫涌上来。但她不敢睡。
她睁开眼扫了一圈大厅。入口处保安在打哈欠，卖票窗口前排着两个人，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抽烟的男人。
没有灰夹克。
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，余光捕捉到大厅另一头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柱子后面，手里拿着手机，正在打电话。
背脊绷紧了。
她没动，把目光移开，假装在看墙上的班次表。余光里，那个男人侧对着她，没往这边看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水，绕到另一排座位坐下，换了一个能看到出口的位置。
那个男人还在打电话。
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，不是昨晚在傅兰芝楼下的那个。换了人。
苏茯苓攥紧水瓶，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低头看了看时间，九点十分。还有半小时。
她又扫了一眼那个灰夹克男人。他挂掉电话，抬头朝候车大厅扫了一圈，目光在她这个方向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心提了起来。
她站起身，拎着背包走到检票口。大巴还没到，检票口空着。她站在那儿，背对着大厅，假装在看外面的停车场。
玻璃窗上隐约映出身后的人影。
灰夹克男人没跟过来。
但她知道，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她。
汽笛声从停车场传来，一辆白色大巴缓缓驶入站台。
苏茯苓握紧背包带子，朝检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