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县道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，终于在溪口镇口停下来。
苏茯苓拎着背包下车，脚踩上地面的第一感觉是——安静。镇子不大，主街一条，两边是灰扑扑的店铺，卖五金杂货的、修自行车的、一家连门牌都掉了半截的小饭馆。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路面上，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她站在镇口环顾了一圈，目光落在街对面修车铺门口的一个男人身上。灰夹克，蹲在墙根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眼睛没看她，在看手里的打火机。但他在那儿蹲着的位置，正好能看见进镇唯一的路口。
苏茯苓心头一紧。她认出了那张脸——不是省城汽车站那个灰夹克，但也差不多的年纪、差不多的打扮、差不多的姿态。换人了，但同一批人。表少爷的人已经到了溪口，而且比她早。
她没在镇口停留，转身走进最近的一家小卖部，买了一瓶水，借着货架的遮挡从后窗翻了出去。后窗外是一条窄巷，穿过窄巷再拐两个弯，就到了一堵灰砖墙跟前。
苏茯苓停下来，看了看周围。巷子空荡荡的，没有人跟过来。她抬头看那堵墙，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，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。她伸手摸了一下墙面上的灰——老宅的墙，少说二十年以上。
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铜钥匙，钥匙柄上「周宅·东厢」四个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。对照手机里截的图，地图上那个红点标的位置，就是这堵墙后面。
正门不能走。表少爷的人守在镇口，正门大概率也有人蹲着。她收好钥匙，绕着院墙走了一圈，在西侧找到一处墙皮剥落比较严重的位置，墙根下堆着几块废弃的砖石。
她踩上砖石，手扣住墙头的砖缝，一使劲翻了上去。墙头不算高，但风吹日晒多年，砖缝松动了，她翻过去的时候脚蹬掉了一块碎砖，碎砖砸在院子里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茯苓蹲在墙头上，没有立刻跳下去。她屏息听了三秒——院子里没有动静。没人。
她翻身落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头打量面前的院子。院子不大，青砖铺地，缝隙里长出几丛野草。正面是一排老式瓦房，门窗紧闭，窗棂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，井沿上盖着一块铁皮。
苏茯苓穿过院子，走到东厢房门口。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，门环是铁的，已经生了锈。门锁的锁孔是旧式的铜锁孔，和钥匙相合。她把铜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——锁芯有点涩，但还能转动。她又加了一点力，听到锁芯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弹响，锁开了。
她推开门，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。午后的光线从门口斜照进去，照见空中浮动的细尘。
东厢房不大，靠墙放着一张老式书桌，桌面上空空荡荡，连一个笔筒都没有。墙角立着一个老式保险柜，铁灰色的柜门紧闭，转盘锁上落了一层薄灰。除此之外，房间里没有别的家具，墙角堆着几摞旧书，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。
苏茯苓先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检查。抽屉里没有东西，连一张废纸都没有。像是被人清理过，或者，母亲离开前自己清理过。
她蹲到保险柜前，仔细看了一圈。转盘锁是老式的三转盘结构，锁面没有明显的撬痕或划伤，但锁面下方的灰层里，有一道很浅的指印——有人在她之前碰过这个保险柜，而且时间不远，因为指印压上去后还没来得及落上新的灰。
苏茯苓的指尖停在指印上方没有落下。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间屋子，碰过保险柜，但没打开——或者打开了，又重新锁上了。
她直起身，环顾了一圈房间。如果母亲留了什么东西在这里，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这个保险柜里。但她没有密码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从院门方向传来的，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——有人从前院走进了这座宅子，而且是直接往后院走的。脚步声很稳，不快不慢，像是对这栋宅子的布局很熟悉。
苏茯苓的心跳猛地一沉。她没时间犹豫了，迅速退出东厢房，轻轻带上门，用铜钥匙重新锁上。她环顾了一圈院子——没有别的出口。翻墙进来的地方是唯一的出口，但从前院过来的人已经进了后院通道，翻墙路线会被堵死。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口水井上。铁皮盖子下面，是实心的还是空的？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她来不及多想，快步走到墙角那堆旧书旁边，蹲下身，把自己藏进书堆和墙角的阴影里，呼吸压得极轻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