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的座钟敲了十一下。
苏茯苓把老陈那页笔记折成拇指大的方块塞进裤兜,手电筒绑在小臂内侧,翻过后窗,贴着墙根绕到储物间背面。耳朵贴上去听了十秒,里面没有呼吸声。
门虚掩着。她闪身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月光从后墙小窗透进来,照亮第三根柱子的轮廓。她蹲下来,手指摸到柱底那道水泥缝,顺着往上摸到木门边缘,约三十厘米见方,刷了层灰漆,和柱子融为一体。
指尖在下沿摸到一个凹坑,指甲盖大小。她掏出细铁丝弯成L形伸进去勾了一下。
咔。木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弹簧响。
她抬起右手,指关节对准木门中央。三短一长,间隔两息,敲三组。咚。咚。咚。长。两息。咚。咚。咚。长。两息。咚。咚。咚。长音压下去的瞬间,齿轮咬合声从门内传来,木门向内弹开一条缝。
潮湿的、带着泥土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涌出来。
门后面是一架木梯。苏茯苓打开手电筒往下照,七八米深,梯子两侧砖墙上长满青苔,越往下越密。她一级一级往下走,空气越来越冷,泥土味里混进铁锈味。
脚尖踩到水泥地面时,脚下传来空心的回音。
地下第三层不大,十来个平方,四壁青砖砌成,拱形顶像一口倒扣的井。正中央放着一只铁箱,半米长,三十厘米高,表面覆着暗红色锈迹,边角沾着干透的泥土。锁头是老式铜挂锁,锁孔是不规则的六边形。
她蹲下来碰了碰铁箱表面。锈迹很厚,但锁头周围的锈被磨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发亮的铜色,有人最近开过这把锁。
她把耳朵贴到铁箱上敲了一下。声音很闷,铁皮很厚,里面像是塞满了东西。
钥匙在哪?
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木门被关上了。紧接着,插销被拉上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放大得格外刺耳。
“姑娘。”声音从木门上方传来,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在下面待多久,我就守多久。”
苏茯苓没说话,把手电筒光压下来,只照着自己脚下的地面。
“你比我想的能忍。白天来过一次,晚上又爬墙偷听,现在连机关都摸透了,老周告诉你的?”
她没吭声。
“那就是你自己听到的。下午我在院子里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,你在屋顶上。发带是你掉的。”
苏茯苓的嘴角动了一下,他在试探。
“我不动你。有人说了,不能留太久,但不能弄死。你安心在下面待一阵,等他把东西取走,我就放你出来。”
苏茯苓终于开口:“他取不走。”
木门上方安静了两秒。
“因为铁箱还在我脚边。你没钥匙,我也没钥匙。他来了,也只能看着这把锁干瞪眼。”
灰布衫驼背人沉默了几秒:“钥匙不在我身上,但我知道在哪。”
“我知道。在佛堂暗格最里面,压在那叠文件底下。”
上面沉默了更长时间。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自嘲的笑:“你比老周聪明。他当年下来,看到铁箱就跑了。你下来,看到铁箱,还知道钥匙在哪。”
“老周看到了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“你看到了吗?你下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老周看到了什么?”
灰布衫驼背人的呼吸突然重了。二十年来,他守在入口外面,却从没打开过这只铁箱。“他告诉我了。那天晚上,他从下面爬上来,脸色白得像纸,抓着我的手说,‘老孙,别下去,那东西不该被人看到。’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?”
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连工钱都没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灰布衫驼背人没有回答。沉默像水一样灌满整个地下空间。苏茯苓听到上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然后是脚步声,他走开了,但没有走远。
她蹲下来,把耳朵贴到铁箱上,闭上眼。里面很安静,只有铁皮本身的冷意渗进骨头里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她低声说。
铁箱没有回答。
上面传来灰布衫驼背人的声音:“姑娘,别费劲了。等子时一过,他来了,我把钥匙给他,他打开箱子拿走东西,我就放你上去。”
“二十年前你没看,二十年后你也不打算看一眼?你就不想知道,老周到底看到了什么?”
上面传来一声闷响,他一拳砸在了门板上。“少他妈跟我来这套。我守了二十年,不是让你几句话就破功的。”
苏茯苓没再说话。她把手电筒关了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但她能感觉到那只铁箱,就在脚边三十厘米的地方,沉默地蹲着,像一个二十一年没开口的秘密。
子时快到了。
上面传来脚步声,窸窸窣窣的动静,灰布衫驼背人在翻什么东西。紧接着,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,夜风灌进来。
一个陌生的声音说:“人呢?”
“在下面。”
“钥匙呢?”
“在身上。”
“那开门。”
灰布衫驼背人沉默了几秒:“第三个人回来了。”
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。苏茯苓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老周?还是那个“死了”的前管家?
“谁?”陌生人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你自己下去看。”
然后,木门上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苏茯苓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住潮湿的砖墙,眼睛盯着黑暗中木门的方向。门开了,月光从入口倾泻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柱。
两个人影站在光里。
一个驼背,一个站得笔直。
站直的那个人,手里攥着一把六边形的铜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