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。
苏茯苓站在侧门外的墙根下,盯着二楼书房的窗户。那轮廓还在,驼背,瘦小,像一只蜷缩在窗边的老猫。手机屏幕的光灭了之后,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她没有跑。傅伯说“那个人还活着,就在这栋宅子里”,窗边的人就是答案。如果她跑了,对方会抢在她回来之前把所有证据抹干净。
苏茯苓转身,重新走向侧门。
铁皮包木的门板没锁,傅伯走的时候给她留了缝。她侧身挤进去,站在黑漆漆的门洞里。老宅的院子静得像一口深井。她没开手机灯,凭着记忆穿过天井,从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上去。
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把褪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。
苏茯苓停在书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。那个人还在里面。
她伸手推门。门轴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门开到一半,窗边的光灭了,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
“别走。”苏茯苓说。“我知道你撕了那封信。”
黑暗里没有回应。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。
苏茯苓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,啪一声按下去。昏黄的光铺满整个书房。
窗边站着一个人。灰布衫,驼背,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撑着一层皮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苏茯苓能看到他的手,枯瘦的手指攥着一部老式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傅伯说,这栋宅子里有个人还活着。”苏茯苓站在门口。“他说那个人知道当年送我妈去省城的人是谁。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驼背人沉默了很久。他松开攥着手机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,写了几行字,举起来。
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来看着你,不让你查到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“那封信。”苏茯苓说。“你撕了第三页。你在我之前进过这个书房,打开过暗格,撕掉了信的后半段。”
驼背人没有写字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低下头,写得很慢,然后缓缓举起本子。
“那页信上写的是质问。问‘当年送我去省城的人,是不是你’。如果那页信被人看到,她会死。”
“谁?”
驼背人没有写名字。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里面写了三个字:“东院的人。”
苏茯苓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傅伯说的“东院那边有个人要出门”,郑三娘把她安排到东院空房,哑巴婆子说东院地下关着人。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汇到了一起。
“东院关着的人,是周小婉。”苏茯苓说。“周德厚的女儿。”
驼背人的手猛地攥紧了笔记本。他没有点头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,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恐惧。
“你撕信,是为了保护周小婉。”苏茯苓逼近一步。“那页信上写了什么?写了‘当年送傅明兰去省城的人’是东院的人?”
驼背人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书架。他用颤抖的手快速写了几行字,举到苏茯苓面前。
“她是无辜的。她在东院地下关了二十年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那页信如果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,他们会杀了她。”
苏茯苓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攥紧。“那封信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。你撕掉的那页,是我妈想告诉我的真相。”
驼背人的身体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。他低下头,写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里有浑浊的水光。
“对不起。我知道那是你妈留给你的。但我不能不撕。”
苏茯苓看着那行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没想过,是一个替别人守了二十年秘密的哑巴老仆,为了保住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女人的命,撕掉了她母亲的信。
“当年送我妈去省城的人,是东院的人。”苏茯苓说。“那个人和周小婉有关系。”
驼背人写了一个字,举起来:“是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驼背人摇了摇头。他写:“我不能说。说了,她会死。”
“你不说,我妈的死就永远查不清楚。”苏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她被人从楼上推下来,她的证词被人抽走,她留给我的信被人撕掉。你让我就这么算了?”
驼背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写:“你查到这里就够了。再往下查,你会死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苏茯苓说。“我娘已经死了,我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驼背人抬起头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,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他写:“你娘走之前,见过我。”
苏茯苓的心脏猛地一紧。“什么时候?”
驼背人写:“1999年秋天。她来傅家老宅,把一沓照片和那封信放进暗格。她走的时候,在东院门口站了很久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驼背人写:“她说,‘如果有一天我女儿来找这些东西,替我告诉她,别恨他。’”
苏茯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别恨他。那个“他”是谁?是送她去省城的人?是推她下楼的人?还是那个她到死都在替他说对不起的人?
“那个人是谁?”苏茯苓的声音哑了。“你告诉我。”
驼背人低下头,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,折好,递给苏茯苓。“等明天晚上十点,傅伯告诉你的时候,你再打开这张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现在告诉你,我会死。”驼背人写。“而我还不能死。她还在东院地下,我死了,就没人给她送饭了。”
苏茯苓攥紧了那张纸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驼背人愣了一下,然后写了一个字:“丙。”
丙。灰布衫驼背人,东院看守周小婉的人,代号是“丙”。
“丙叔。”苏茯苓说。“我会回来的。明天晚上十点。”
驼背人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把笔记本和笔塞回口袋,转身走向窗边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指了指东院的方向,然后翻窗出去了。
苏茯苓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纸。她没有打开。她相信他。
走出书房的时候,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苏茯苓走下木楼梯,穿过天井,从侧门出去。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,月光被云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傅家老宅。二楼的窗户已经黑了,窗帘在风里飘动。
苏茯苓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,纸页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。明天晚上十点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
“别去东院。”
苏茯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