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三十分,傅伯敲了三下她的房门。
苏茯苓早就穿戴整齐,坐在床边等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那条“别去东院”的短信还亮着。她把手机塞进兜里,起身拉开门。
傅伯没说话,递给她一双布鞋。
“厨房后门的青砖路,穿运动鞋动静太大。”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自己脚上同样款式的布鞋,“跟我走,别开手电。”
苏茯苓弯腰换鞋,布鞋底薄,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揣进外套内袋,又摸了摸兜里那把折叠工兵铲,下午在五金店买的,老板问她干嘛用,她说种花。
傅伯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他绕过走廊拐角时没走中间,而是贴着墙根,肩膀擦着墙皮过去。苏茯苓跟在他后面,学他的走法,后背贴着墙砖,感受着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意。
厨房后门没锁,门轴被傅伯提前上了油,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嗡”。
两人闪进院子。
东院和老宅主楼之间隔着一片枯死的花圃,杂草有半人高。傅伯蹲在花圃边缘,朝东院的方向指了指。苏茯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东院二楼的灯亮着两盏,一扇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。
“换岗还有五十分钟。”傅伯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“那片土在东院后墙根,挨着下水道管。你只有半个小时,挖完必须回填,不能留痕迹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花圃这边望风。要是有人过来,我就学猫叫。两声,躲好别动。三声,赶紧跑,从后墙翻出去,墙外是条死巷,巷子尽头有个废品堆,钻进去能藏人。”
苏茯苓点了点头,把工兵铲从兜里抽出来。铲子折叠后只有巴掌大,展开后也不过小臂长,但刃口磨得锋利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猫着腰,沿着花圃边缘摸向东院后墙。
杂草刮过她的裤腿,露水打湿了鞋面。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脚尖先着地,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。东院一楼没有亮灯,窗户都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后墙根有一片新土。
说是新土,其实也不那么新了,表层已经干了,但和周围压实的旧土比起来,颜色明显深一个色号。苏茯苓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土表,指尖触到一层细碎的砂砾。
不是自然土壤。是有人翻过之后,又从别处铲了土盖上去的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圃的方向。傅伯蹲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苏茯苓深吸一口气,把工兵铲插进土里。
第一铲下去,土很松。
和她预想的一样,表层土是后来铺上去的,下面的土根本没有压实。她左手扶着铲柄,右手压住铲背,把土一块一块往外掏。挖到第三铲的时候,铲尖碰到一个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石头碰到金属的声音不一样,更闷。这个声音是“咔”的一声,像铲尖刮到了什么硬质表面。
苏茯苓停下手,把工兵铲放在一边,用手扒开浮土。
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。圆形,边缘光滑,中间有一个凸起的纹路。她把它抠出来,在月光下翻过来看,是一枚铜纽扣,直径大约两厘米,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,像是某种藤蔓纹,又像是字母的变体。
纽扣背面刻着三个字:德茂祥。
德茂祥。
苏茯苓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,省城最好的手工裁缝铺,据说只接熟客,每件衣服上都会钉一枚刻有店名的铜纽扣,作为身份的标识。傅沉砚的衣服,十件里有八件出自德茂祥。
她把纽扣攥在手心里,金属被体温焐热,边缘硌着掌心的肉。
土里还有东西。
她继续往下挖,又挖了大约十公分,铲尖碰到一个软的东西。她以为是布料,用手一拽,扯出来半截衬衫袖子,白色的,袖口处被扯破了,线头散着,沾着暗褐色的痕迹。
不是血迹,就是泥。
苏茯苓把袖子翻过来,借着月光看内侧的标签。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:“德茂祥·定制·傅”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傅沉砚确实来过这里。不仅是来过,他在这里和人发生过肢体冲突,衬衫袖子被扯破,纽扣被扯落,掉进土里。有人把这件衬衫和纽扣埋了,想毁掉证据。
但埋得太浅了。
或者说,埋的人根本没用心,只是匆匆挖了个坑,把东西扔进去,盖了层土就走了。
苏茯苓把衬衫袖子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内袋,又把纽扣装进外套侧兜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土坑拍了三张照片,一张全景,一张特写,一张带参照物(工兵铲)。
然后她开始回填。
铲土、压实、铺上表层干土,再用手指把土表抹平,撒上几片枯叶和碎石子,尽量恢复原状。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分钟。她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明显的挖掘痕迹之后,才猫着腰退回花圃。
傅伯还在原地,姿势都没变。
她蹲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挖到了。一件衬衫袖子,一枚铜纽扣,都是德茂祥的。”
傅伯的喉结动了动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德茂祥……那是省城的老字号了。傅家几代人的衣服都在那儿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衬衫袖子被扯破了?”傅伯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破的。袖口被扯掉,线头是散的。”
傅伯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朝厨房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对苏茯苓说:“你先回去。天亮之前,我去查东院最近一周的访客记录。老宅的访客登记簿在西院的档案柜里,我有钥匙。”
“你一个人查?”
“我一个人查。”傅伯的语气很平静,但苏茯苓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,“东院的人天亮之前不会出门,我有三个小时。”
苏茯苓想说什么,但傅伯已经转身,朝厨房后门走去。他的背还是弯的,步子还是谨慎的,但和几个小时前那个“我等你一晚上了”的老头比起来,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她跟在他身后,穿过厨房,回到走廊。
凌晨一点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作响。苏茯苓走到自己房门口时,傅伯已经走出去几步了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明兰小姐的东西,你放心。天亮之前,我给你答案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茯苓靠在门板上,把外套内袋里的衬衫袖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袖口的布料已经发硬,边角沾着泥土,在台灯下泛着暗黄的光。她把纽扣也掏出来,和袖子并排放着。
两件物证。
一枚打火机,一枚铜纽扣,一件被扯破的衬衫袖子。
傅沉砚在东院经历了什么?谁把他的衣服扯破了?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埋在土里?
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另一个兜,驼背人给她的纸条还在,纸边硌着指腹。她没有打开。傅伯说天亮之前给她答案,纸条的事,天亮之后再处理也不迟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苏茯苓拿起来一看,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,号码和之前那条“别去东院”是同一个。
短信只有七个字:
“土里没有你要的东西。”
苏茯苓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。
发短信的人知道她今晚去了东院。知道她挖了土。但不知道她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。
或者说,发短信的人以为,她什么都没找到。
苏茯苓把衬衫袖子和纽扣收进背包夹层,拉好拉链,把包塞到床底下。
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天亮之前,傅伯会给她答案。天亮之后,她要去德茂祥。
傅沉砚到底在东院经历了什么,她很快就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