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，傅伯敲了苏茯苓的门。
窗纸还没透光，西厢房的烛台只剩下小半截。苏茯苓披着外衣开门时，傅伯站在门槛外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粥面上搁着一碟咸菜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把粥递给她，等她接稳了，才开口。
当年送明兰小姐去省城的人——是周小婉。
苏茯苓的指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。粥的热气氤氲上来，扑在她脸上。她等了好几息，等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完全落定，才把粥碗放在桌上，没有喝。
周小婉——周德厚的女儿？
她帮我妈离开傅家的？
傅伯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钉子，那年秋天，明兰小姐要从傅家走，不能走正门，不能叫车，不能惊动任何人。是周小婉替她安排的路线——从东院侧门出去，绕过祠堂后面的窄巷，在槐树巷口有一辆黑车等着，直接送去省城。
苏茯苓坐在床沿上，指尖慢慢收拢。周小婉为什么帮我妈？
傅伯的目光低垂了一瞬。这个——我答不上来。我只知道，明兰小姐走的那天晚上，周小婉在槐树巷口站了很久。车都开远了，她还在那里站着。
苏茯苓的喉咙发紧。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在巷口送她母亲离开后的背影，穿过二十多年夜色，落到她面前。好一会儿她才开口：傅沉砚去东院了——是去找周小婉？
他想问她什么？
想问她——明兰小姐走之前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傅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，沉砚少爷查了很久，查到明兰小姐出事前几天，周德厚在省城见过她。他找到周小婉这儿，是想从她嘴里问出明兰小姐失踪前后的细节。但他到了东院之后，门从外面锁了。
苏茯苓的心一沉：谁说的？
二房的人。傅伯顿了顿，钥匙在二房手里。东院那扇门，除了二房的人，谁也开不了。
苏茯苓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二房——傅明远的母亲，傅二太太。她扣下傅沉砚，不让他见周小婉，也不让他出来。她想起昨晚灰布衫驼背人说的话——他明天会进去，不一定能出来。原来不是比喻。是真的会被关在里面出不来。
苏茯苓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透进窗纸的微光刚刚发白。天快亮了。
我去东院。
傅伯没有拦她，只站在门边，看着她系好外套的带子。等她要出门了，他才在身后说了一句：老宅这边，我会盯着。
苏茯苓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在傅家守了半辈子的老人，头发已经花白了。他主动说出这句话，不是傅老太太的意思，也不是傅沉砚的安排，是他自己许给她的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谢——谢字太轻了。
苏茯苓推开西厢房的门，晨光涌进来，把老宅的青砖墙染上一层淡金色。她没有往东院的方向看，先走到廊下的阴影里，把驼背人昨晚塞给她的那张纸条掏出来。纸还是折着的，她展开了一角，看到里面露出一行字，又合上了——没看全。
不是现在。现在她要先见到傅沉砚，确认他安全。
她把纸条重新折好，收进口袋，不再犹豫，朝东院的方向走去。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，像一个确认了方向的人，终于迈出了那一步。她要去的那扇门，钥匙在别人手上——但她有她自己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