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茯苓站在东院侧门外，手心里的纸条已经被攥出了汗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，“周小婉怕光，白天别去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早晨七点半，太阳刚爬过院墙。侧门的铁锁锈迹斑斑，锁孔里塞着一截折断的火柴棍，驼背人约定的暗号：火柴棍在，说明安全。
火柴棍在。
她把纸条折好塞回兜里，掏出老太太给的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两圈，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
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。苏茯苓侧身挤进门缝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东院比她想象中要小。一个四方的院子，青砖铺地，中间一棵老槐树，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。正北三间瓦房，门窗紧闭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院子里没有晾晒的衣服，没有花盆，没有生活的痕迹。
她刚走了两步，正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内，逆着光看不清脸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式对襟衫，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，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“你是谁？”女人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沙哑。
苏茯苓站在原地。“我找周小婉。”
女人没说话，把粥碗放在门边的条凳上，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。四十出头的年纪，眉眼清秀，但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。
“你是傅明兰的女儿。”女人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“你认识我吗？”
“认识。”女人退后半步，让出门口，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里很暗，窗帘遮得严严实实。苏茯苓适应了几秒，才看清屋里的陈设：一张木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药罐。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，整个屋子空得像牢房。
“坐。”女人指了指椅子，自己坐到床边。
苏茯苓没坐。“傅沉砚呢？”
“在隔壁。他没受伤，你放心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他昨晚跟我谈了一夜，天亮才睡下。”女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“你长得真像你妈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“你叫周小婉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我妈的朋友？”
“算是。”周小婉笑了一下，“你妈帮过我，我也帮过你妈。”
苏茯苓从兜里掏出纸条，展开放在桌上。“驼背人给我的。他说你怕光。”
周小婉看了一眼纸条，嘴角扯了一下。“那个老东西。”
“他让我白天别来。但我等不了。”苏茯苓把纸条收回去，“傅沉砚是来找你的，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他问你什么？”
周小婉又喝了一口粥，慢慢咽下去。“他问我，1999年秋天，是谁把傅明兰送出傅家的。”
苏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周小婉放下碗，看着苏茯苓的眼睛。“因为你妈求我。她说她必须走，不走的话，她会死。”
“谁要杀她？”
周小婉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盯着碗里的粥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苏茯苓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既然知道，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说了也没用。”周小婉抬起头，“你妈走的时候，以为自己能活下来。她让我帮她，我帮了。但她还是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不敢说？”
“我不敢说，是因为说了会死更多的人。”周小婉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妈死了，驼背人也快死了，傅伯也活不了几年了。我不想再有人死。”
苏茯苓攥紧拳头。“那我问你，我妈是怎么死的。”
周小婉沉默了很久。
“意外坠楼。”她说，“所有人都这么说。警察这么说，傅家这么说，报纸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
“是不是真的，已经不重要了。”周小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手指掀开窗帘的一角，“重要的是，你妈死之前，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苏茯苓愣住了。“转告我？”
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女人来找她，让我把这句话说出来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别查了。”周小婉说，“她说，别查了。活着比真相重要。”
苏茯苓站在原地，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凝固。
“她让我别查？”苏茯苓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她死了二十多年，让我别查？”
“她死之前，不知道自己会死。”周小婉说，“她以为自己去省城就能活下来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会听吗？”
周小婉看着她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。“不会。你跟你妈一样倔。”
苏茯苓深吸一口气，把情绪压下去。“傅沉砚来问你什么，你告诉他了吗？”
“告诉他了。我告诉他，1999年秋天，是我把你妈送到省城的。你妈走的时候很平静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苏茯苓盯着周小婉的眼睛，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。但周小婉的眼神很干净，像一口干涸的井。
“那把钥匙呢？”苏茯苓问，“东院的门锁了，钥匙在二房手里。你怎么出去的？”
周小婉走到墙角的柜子前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。“还有一把。你妈当年留下的。”
苏茯苓接过钥匙，在手心里掂了掂。铁的，很沉，钥匙齿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你妈走之前，把这把钥匙给了我。她说，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，让我把钥匙交给来的人。”
“来的人？”
“她没说。但我猜，她说的‘来的人’，是你。”
苏茯苓攥紧钥匙。“傅沉砚呢？他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他随时可以走。我没拦他。是他自己不想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想知道，你妈死之前，最后见过谁。”周小婉说，“他问了我一夜，我也没告诉他。”
苏茯苓看着她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但我不能说。说了，驼背人会死。”
苏茯苓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你去哪？”周小婉问。
“去看傅沉砚。”
隔壁房间比周小婉的房间更暗。傅沉砚坐在床边，背靠着墙，眼睛闭着。听到开门声，他睁开了眼。
“茯苓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找你。”苏茯苓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“你没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就是一夜没睡。”傅沉砚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周小婉说，如果我现在走，二房那边会知道我来过。她让我等天黑。”
苏茯苓攥紧手里的钥匙。“那我们就等到天黑。”
傅沉砚看着她。“你见到她了？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？”
“她说，让我别查了。活着比真相重要。”
傅沉砚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苏茯苓抬起头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。“我不信。我妈不会让我别查。她让我别查，是因为她怕我死。但我不怕。”
傅沉砚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“天黑之前，我得从周小婉嘴里问出最后一件事。”苏茯苓说，“我妈死之前，最后见过谁。”
“她不会说的。”
“她会。”苏茯苓转过身，看着隔壁房间紧闭的门，“因为她怕的不是二房，她怕的是另外一个人。”
她走到院子里，站在老槐树下。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，周小婉端着空碗走出来，看见苏茯苓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走？”
“我要走。但走之前，我想问你最后一件事。”苏茯苓转过身，“我妈死之前，最后见过谁？不是谁送她走的，是谁让她走的。”
周小婉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了又能怎样？”
“知道了，我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苏茯苓说，“你不想说，我不逼你。但你要知道，驼背人给我的纸条上，除了‘周小婉怕光’这句话，还有一行字。”
周小婉的脸色变了。
苏茯苓从兜里掏出纸条，展开，翻到背面。“你看。”
周小婉凑过来，看了一眼纸条的背面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苏茯苓。“你诈我。”
“对。”苏茯苓把纸条收回兜里，“但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，你知道驼背人在纸条上写了什么。”
周小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碗，转身走回屋里。“天黑之前，你来我房间。我告诉你。”
苏茯苓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周小婉的背影消失在门内。
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攥紧手里的钥匙，冰凉的铁硌得掌心生疼。
天黑。
还有十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