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比苏茯苓预想的快。
她坐在东院正屋的门槛上，看着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爬到窗台下，又从窗台下爬到脚边。院子里没有灯，只有正屋那盏白炽灯泡透过门缝露出一线昏黄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六点四十七分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。周小婉答应的是“天黑之前”，现在天已经黑了，不是她来晚了，是周小婉没给具体时间。但苏茯苓不想等。再等下去，周小婉可能反悔。
她走到西厢房门口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
“周姨。”苏茯苓压低声音，“天黑了。”
沉默持续了五秒。苏茯苓几乎以为周小婉要装不在，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响，门开了一条缝。周小婉的脸出现在门缝里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。
“进来吧。”周小婉的声音沙哑，像刚醒。
苏茯苓侧身挤进门，顺手把门带上。屋里没开大灯，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，灯泡上蒙了一层灰，光线暗得像隔着一层雾。周小婉走到床边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十指绞在一起。
苏茯苓没坐，站在门边等着。
周小婉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，看了很久。久到苏茯苓以为她又要说“别查了”，然后周小婉开口了。
“你妈死之前，最后见过的人，”她抬起头，看着苏茯苓，“是老太太。”
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傅家老太太？”她确认。
“嗯。傅沉砚的奶奶，你妈的婆婆。”
苏茯苓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她见过老太太一次，在傅家老宅的正堂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眼睛半闭着，像睡着了。傅沉砚叫她“奶奶”，老太太只是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当时苏茯苓没多想，只觉得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。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串佛珠，老太太捏得太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苏茯苓问。
“你妈出事那天下午。”周小婉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背熟的稿子，“老太太让人传话，叫她去正堂。你妈去了，待了大概一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，”
周小婉停住了。
苏茯苓等了三秒，追问：“出来的时候怎么了？”
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”周小婉垂下眼睛，“但没跟我说什么。那天晚上，你妈就出事了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攥紧了。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，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：老太太叫她去的。傅明兰死前最后见的人，是她的婆婆。
“她们说了什么？”苏茯苓的声音绷着。
周小婉摇头。
“不知道？”
“不是不知道。”周小婉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是不能说。”
苏茯苓盯着她。周小婉抬起头，迎上她的目光，这一次没有躲闪。两个人在昏暗的台灯光里对视了几秒，苏茯苓先移开了眼。
她想起周小婉说的另一句话，说了会死更多的人。
“好，”苏茯苓说，“我不问她们说了什么。那我问别的，老太太知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？”
周小婉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她不会告诉你。”
苏茯苓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。老太太知道。傅明兰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老太太，老太太知道傅明兰是怎么死的，但周小婉说老太太不会告诉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苏茯苓问。
“因为老太太当年答应过你妈一件事。”周小婉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台灯的电流声盖过，“你妈让她答应的。老太太守了二十多年的承诺，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破了。”
苏茯苓的喉咙发紧。傅明兰让老太太答应的，答应什么？答应不说出真相？答应替谁隐瞒？还是答应保护谁？
她张了张嘴，想问“答应什么事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周小婉已经说了“不能问”，再逼下去，这条线就断了。
“那纸条呢？”苏茯苓换了个方向，“驼背人写的那张纸条，你说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。”
周小婉的手指又绞在了一起。
“他写的是，”她顿了一下，“‘别让她进正堂。’”
苏茯苓愣了一下。
“别让她进正堂？”
“嗯。”
“谁？别让谁进正堂？”
周小婉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苏茯苓，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。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“你妈出事之后，老太太让人把正堂锁了。”周小婉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，“傅明兰的牌位没有进傅家祠堂，也没有进正堂。老太太说，这是你妈自己的意思。”
苏茯苓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。
傅明兰的牌位没进正堂。老太太锁了正堂。驼背人写的是“别让她进正堂”，不是不让活人进，是不让死人的牌位进。
“驼背人知道这件事？”苏茯苓问。
“他比你想象中知道得多。”周小婉转过身，脸上没有表情，“他给你那张纸条，是在提醒你，别走你妈的老路。”
苏茯苓靠在门板上，手心全是汗。东院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，像有人在窗外说话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：老太太知道，老太太守了二十多年的承诺，老太太不会说。
但老太太知道。
“老太太现在在哪？”苏茯苓问。
周小婉的眼神变了。她看着苏茯苓，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还非要问的人。
“你见过她。”周小婉说，“就在傅家老宅正堂旁边那间小佛堂里。她这些年不怎么出屋，每天就是念佛。”
苏茯苓想起那天在傅家老宅，傅沉砚带她路过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。傅沉砚说，那是老太太的佛堂，老太太年纪大了，不爱见人。
“她见我吗？”苏茯苓问。
周小婉没有回答。她走回床边坐下，十指松开又绞紧，绞紧又松开。
“我只告诉你这一次。”周小婉的声音沙哑，“以后别问我了。你妈的事，我知道的就这么多。再多，我真的不能说。”
苏茯苓看着她。周小婉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猫。苏茯苓突然觉得，这个女人在东院关了二十年，不是因为她出不去，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出去。
“好。”苏茯苓说。
周小婉抬起头，眼里有一丝意外。她大概以为苏茯苓会继续逼问。
苏茯苓没有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回头看了周小婉一眼。
“周姨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周小婉的眼眶红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苏茯苓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老槐树的叶子味和泥土的潮气。东院没有路灯，只有正屋那盏白炽灯泡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照出一小片青砖地。苏茯苓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云层很厚，没有星星，也没有月亮。
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，周小婉给的那把，傅明兰留下的另一把东院钥匙。
老太太。明天，她要去见老太太。
苏茯苓穿过院子，走到东院侧门前。铁锁还挂在门上，但周小婉给她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，咔嗒一声，锁开了。她推开门，侧身挤出去，又把锁原样挂好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路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七点十二分。没有新消息，没有未接来电。傅沉砚的手机还是关着机。
苏茯苓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沿着巷子往外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晃着，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招手。
苏茯苓转过身，加快了脚步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路线，明天一早，去傅家老宅，找老太太。
但在这之前，她得先回去看看苏念。她已经一整天没见到儿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