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家老宅的正堂，苏茯苓是第一次进来。
窗棂透进来的光把青砖地照得发白，八仙桌上搁着一壶凉茶，茶壶嘴冒着细白汽。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的味道，混着淡淡的檀香。
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，手边搁着根黄花梨的拐杖。七十出头的年纪，头发全白了，梳得一丝不苟。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不浑浊，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。穿了件藏青色的斜襟盘扣褂子，洗得发白，但熨得平整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太太开口了，“门槛外头站半天了，怕我吃了你？”
苏茯苓迈过门槛，走到八仙桌前，没坐。
“周姨让我来的。”
老太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周小婉？她让你来的？”
“她说，我妈死前最后见过的人，是你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老太太没接话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你长得很像你妈。”老太太忽然说，“像她二十出头的时候。那会儿她也爱穿白衬衫，扎个马尾，走路带风。”
苏茯苓喉咙发紧。
“你妈那年来找我，也是这个季节。”老太太收回目光，“秋天，桂花刚开。她从省城回来，瘦了很多，眼眶都凹下去了。”
苏茯苓攥紧拳头。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茶壶，给苏茯苓倒了一杯。
“坐吧。”
苏茯苓坐下来，没碰那杯茶。
“周姨说，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。她说你答应了我妈一件事，守了二十多年的承诺，不能说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“周小婉那丫头，嘴还是那么碎。”
苏茯苓盯着她。
“那你告诉我，周姨说的是不是真的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茶壶嘴的白汽散了，久到窗外的光移了一寸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
苏茯苓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我确实知道。我也确实答应了你妈，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答应了她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苏茯苓的声音发紧，“我是问，我妈为什么让你答应这个？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她端起茶杯，又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妈死前那天晚上，来老宅找我。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她来找我，不是为了求救。”
苏茯苓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她说：‘妈，如果我死了，别让人查。别让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。’”
苏茯苓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是红的，但没哭。她拉着我的手说：‘妈，你答应我。你不答应我，我死不瞑目。’”
苏茯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她没出声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我答应了。她就笑了。她笑着说：‘妈，谢谢你。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女儿。’”
老太太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苏茯苓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手心全是湿的。
“可我想知道。她是我妈。我有权利知道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，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有权利。但我答应过她。”
“那如果，我妈当时说那句话，是因为有人逼她呢？如果她不是不想让人查，而是不敢让人查呢？”
老太太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。
“周小婉跟你说的？”
“是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丫头，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她等。
老太太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端起来。她的手有些抖，杯盖碰着杯沿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妈死前，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苏茯苓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她说：‘妈，别让他们……’”
老太太停住了。
“别让他们什么？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。
“她没说完。她说到一半，门外有人敲门。她就不说了。”
“谁敲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妈听到敲门声，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她站起来，跟我说：‘妈，我走了。记住你答应我的。’然后就走了。”
苏茯苓攥紧拳头。信息到这里，断了。
她不能硬逼。
“那你知道，是谁在威胁我妈吗？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“你知道。你只是不能说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。
“茯苓。你妈不让你查，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什么？”
“保护你不走她的老路。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倔，觉得什么都能查清楚。但有些事，查清楚了，代价你付不起。”
苏茯苓没退缩。
“我已经在查了。而且我不会停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跟你妈，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
“行。我不拦你。但我也不会帮你。我答应了你妈，不能说。这个承诺，我会守到我死。”
苏茯苓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不过，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你妈死前那段时间，有人给她打过电话。你妈接完电话，脸色很差。我问她是谁，她不说。”
“什么电话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记得那天的日期，1999年11月8号。”
苏茯苓把这个日期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。你妈死后第三天，老宅来过一个人。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灰夹克，戴个鸭舌帽。他没进门，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”
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但他走的时候，往老宅门口放了一束白菊花。”
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那个人，后来还来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就那一次。”
苏茯苓把这个信息也记在心里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我妈的牌位，为什么没进正堂？”
老太太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“你妈自己要求的。她不想进傅家祠堂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说她不配。”
苏茯苓愣住了。
“她是这么说的。我没问为什么。”
苏茯苓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今天打扰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茯苓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如果有人威胁你，或者威胁念念，你来找我。我答应过你妈，要保护你。这个承诺，我也会守。”
苏茯苓的鼻子一酸。她没说话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正堂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苏茯苓站在老宅的院子里，阳光刺眼，秋风吹在脸上有些凉。
她攥紧拳头。
傅明兰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妈，别让他们”。那个1999年11月8号的电话是谁打的？那个放白菊花的中年男人是谁？
而最关键的那个问题，
老太太到底答应了傅明兰什么？
为什么不能说？
苏茯苓抬头看着老宅正堂的屋顶，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她得找到那个答案。
不管代价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