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档案馆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灰扑扑的招牌，跟一个卖五金杂货的铺面共用一个门牌号。苏茯苓站在门口确认了两遍，才推开那扇玻璃门。里面不大，迎面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苏茯苓走过去，拿出手机翻出老码头3号仓库的地址和火灾日期：你好，我想查一份2005年的火灾消防记录。老码头3号仓库，2005年11月那场。
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：档案号有吗？
没有。
地址和时间呢？
苏茯苓把手机屏幕转过去，让她看自己记下的信息。中年女人看了一眼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皱眉：这份档案在库里，但今天是周四——调档需要半天时间，你明天来取。
苏茯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但她面上没露，点了点头：行，那我明天来。能不能先看一眼目录？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要找的档案。
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，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，放在柜台上：只能看一眼，不能翻。
苏茯苓接过档案盒。盒面上贴着一张标签，油墨打印的：档案号 2005-11-09-037，标题《老码头3号仓库火灾事故消防记录》。标签边角有些磨损，但字迹清楚。她的手搭在盒子封口上，指腹轻轻压了一下——封口的线绳没有系紧，像是被人解开过又随便系回去的。她没动声色，只打开盒盖往里面扫了一眼。里面大概有五六页纸，最上面一张是封面页，写有火灾日期和地点。再往下，她隐约看到了一页表格——消防队出警记录。她没有翻动纸张，把盒盖合上，系好线绳，放回柜台。
谢谢。我明天来取。
她转身走出档案馆。她没有立刻离开，在巷口站了片刻，然后转身绕到档案馆后墙。后墙不高，有一扇通风窗半开着。她往周围看了一眼——没有人注意她。她拉了一下通风窗的栅栏，锈的，松动了。她用力掰开栅栏，翻窗进了档案馆的后室。
后室里堆满了旧档案盒。她在灰暗的光线中循着记忆找到了档案架2005年区域，抽出那份档案盒。线绳果然是松的。她解开绳结，翻到第一页——2005年11月9日，老码头3号仓库火灾事故消防记录。封页上写：起火地点老码头3号仓库；火灾等级一般火灾；出警单位县消防大队；记录时间2005年11月9日。
翻到第二页。她的目光定住了——最后一行，现场情况部分，记录了一行字：现场发现一具遗体，身份待确认。无名氏，男，约40-50岁，身高约175cm。
遗体。赵建国如果那就是他——六年前他把自己锁进仓库，连同这片废墟和那些秘密一起化作灰烬。但没有dNA记录。名字没有，身份证号没有，亲属联系没有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具身材对不上的遗体，被人在档案上登记得轻描淡写。
苏茯苓感觉喉咙发紧，她翻到第三页——出警记录。消防队出警记录：接警时间，2005年11月10日凌晨2点13分。
凌晨2点13分。她的目光盯在那个时间点上。封页写的是11月9日火灾，但出警记录却隔了将近一整天？她翻到第一页重新核对——11月9日，没错。又翻回第三页——11月10日凌晨2点13分。不对。
她心跳加速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自己之前拍下的那张火灾剪报照片——剪报上写着2005年11月9日凌晨突发大火，但出警记录却是11月10日凌晨2点：火灾发生在11月9日，但消防队直到11月10日凌晨2点才接到报警？整整隔了十几个小时？火灾真的在11月9日就发生了，还是说——有人把起火时间提前了，来掩盖什么？
苏茯苓迅速翻到第四页：后续调查报告。字迹很整齐，像是照着模板填的，没有什么实质内容——起火原因疑似电线短路，具体情况待进一步调查。报告日期2005年11月15日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注意到装订线有些不太对——最后一页的装订孔跟前面几页的装订孔没有对齐，错开了大概一毫米。本应是一条直的，但最后一页的孔明显偏左。有人把这份档案拆开过，重新装订的时候，把最后一页装错了位置。
她拿出手机，翻到相册，对着每一页快速拍照。拍完之后，她把档案按原来的顺序放回盒中，系好线绳，把盒子放回架子上，恢复成原来的位置，然后从通风窗翻出后室，落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走出巷子，刚准备拐上主路——迎面走来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像是从档案馆正门出来的。他跟苏茯苓走了一个对面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，语气很随意：来查资料？
苏茯苓的警觉系统瞬间拉满。她没有表现出异常，也点了点头：嗯，查一份旧档案。明天来取。
那人也没多问，笑了笑，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苏茯苓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但走出十几步后，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钉在她后背上。她知道，他认出她了。他说不定就是李建国，或者，是别的什么身份的人她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她确定：从明天起，她再进档案馆时，会被更紧地盯着。
她没有回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走出两条街后，才慢下来，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下刚刚拍下的照片。四页，每一页都清清楚楚。火灾日期——11月9日。出警时间——11月10日凌晨2点13分。遗体——无名氏男40-50岁175cm，无dNA比对记录。最后一页装订孔错位——档案被人拆过又装回去。
她关上手机，攥在手里。有人在前面动过这份档案，改了什么，或者加了什么，或者抽走了什么。而她要找出他们改掉的那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