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闷的兽皮鼓声,突然变了节奏。
原本急促如暴雨的鼓点,硬生生拖长了尾音。
木墙下方。
正像疯狗一样往木梯上爬的黑齿战士,身形猛地一顿。
他们咬着石刀,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木墙。
随后,所有人像退潮的黑水,迅速顺着木梯往下滑。
木墙上,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。
断裂的石矛、残破的木盾散落一地。
几个重伤的沧岩战士躺在血泊里,发出压抑的痛呼。
“他们退了!”
石狩站在墙头,举着沾满鲜血的青铜斧,扯着嗓子狂吼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身上还挂着敌人的碎肉。
木墙上的沧岩战士们愣了一秒。
紧接着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“赢了!我们打赢了!”
“这群狗杂种跑了!”
大黑一脚将一架没人的木梯踹翻。
木梯砸在泥水里,溅起大片暗红色的血污。
连那些新加入的骨磨人和方罴人,也激动得浑身发抖,跟着咆哮起来。
夏漠站在了望塔上。
他端着AK12,枪口依然指着下方。
他没有欢呼。
战术靴踩在木板上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目光冷冷地锁定着退去的黑齿人。
不对劲。
夏漠眉头微皱。
他看到那些黑齿战士退下木梯后,并没有像受惊的野兽那样四散奔逃。
他们迅速汇聚在一起。
前排的人举起厚重的木盾,死死护住头顶和躯干。
后排的人踩着泥泞,倒退着往后走。
就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,一点点挪出了反曲弓的射程。
没有踩踏。
没有溃乱。
这根本不是被打崩的败军。
这是一次极其有序的战术撤退。
远处。
塔吉站在一块岩石上,冲着方阵叽里呱啦地大吼了一句黑齿语。
声音嘶哑,透着一股焦急。
下一秒,所有的黑齿战士猛地转身。
他们连地上的尸体和武器都顾不上捡,一头扎进茂密的原始森林。
树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枝叶摩擦声。
很快,归于死寂。
只留下护城沟里堆积如山的尸体,和满地的残破草捆。
“神使大人!他们被我们杀怕了!”
罴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大步走到了望塔下。
这个方罴部的首领,此刻满脸狂热。
“沧岩的木墙和武器,太厉害了!”
烈也跟了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骨刀。
“他们伤亡这么大,肯定不敢再来了。”
烈笃定地说道。
夏漠跳下了望塔。
战术靴踩在血水里,发出吧嗒的声响。
他扫了一眼烈和罴暴。
“真以为是我们把他们打退的?”
夏漠声音冰冷。
烈和罴暴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“他们刚才至少还有两百多人能打。”
夏漠指着墙外的尸堆。
旋即转头看向人群中的甲子。
“甲子!”
“在!”
“带上两个机灵的,从侧门出去。”
夏漠掏出战术刀,在木柱上划了一道痕。
“顺着他们逃跑的路线摸过去。别靠太近,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林子里埋伏。”
“是!”
甲子立刻点齐两个人,顺着绳索滑下木墙,钻进侧面的灌木丛。
木墙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族人们开始清理战场,搬运伤员。
夏漠靠在木柱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草根叼在嘴里。
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。
黑齿人这种不计代价的攻城方式,说明他们对沧岩部落势在必得。
都打到临门一脚了,突然放弃。
绝对不是因为怕死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
他们后院起火了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。
甲子顺着绳索爬了上来。
他满头大汗,身上的兽皮被荆棘划出好几道口子。
大口喘着粗气,直接跑到夏漠面前单膝跪地。
“神使大人!”
“看清楚了?”
夏漠吐掉草根。
“看清楚了!他们真走了!”
甲子咽了一口唾沫,指着北边的林子。
“跑得比兔子还快!连林子里的营地都没管。”
“我们跟了五六里地,一直跟到一条小河边。”
“他们连头都没回,直接踩着水过河,往北边的大山里扎进去了!”
此话一出。
周围的沧岩头领们面面相觑。
“真退了?”
石狩挠了挠头皮。
“难道真被我们吓破胆了?”
大黑握紧了青铜矛。
夏漠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北方连绵的群山,目光深邃。
......
北方。
幽暗的原始密林中。
两百多名黑齿战士正在疯狂赶路。
泥泞的腐叶被踩得稀烂。
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回荡。
没有人说话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队伍最前方。
塔吉大步流星地走着。
他满脸阴霾,手里的石矛不断劈砍挡路的藤蔓。
锋利的石刃将手腕粗的藤条一刀砍断。
“夯邦!我不明白!”
盘桑像一头狂奔的野猪,从队伍中段挤了上来。
他拦在塔吉面前。
胸膛剧烈起伏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身上的几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我们马上就要爬上那道木墙了!”
盘桑指着南边,声音里满是不甘。
他用力挥舞了一下大木棒,砸在旁边的树干上。
树皮碎裂,木屑横飞。
“只要再冲一次!只要一次!我们就能杀进去!”
“那些白色的盐!那些好看的陶器!全都是我们的!”
“为什么要退?!”
盘桑的吼声在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周围的几个黑齿战士也放慢了脚步,竖起耳朵。
显然,他们心里也憋着一团火。
塔吉停下脚步。
他冷冷地盯着盘桑。
那目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盘桑被盯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握紧了木棒。
“你以为我想退?”
塔吉突然上前一步。
他一把揪住盘桑脖子上的兽皮领子。
手臂猛地发力,直接将这个壮汉拉到自己面前。
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“红羽信使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!”
塔吉压低了声音。
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老布芒(首领),死了。”
短短五个字。
像一道惊雷,直接劈在盘桑的头顶。
盘桑浑身一震。
他张大了嘴巴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手里的大木棒掉在泥地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死......死了?怎么会......”
盘桑结结巴巴,眼中的不甘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。
在黑齿部落,布芒就是天。
老布芒掌控部落十几年,威望极高。
但他一直没有明确指定谁来接替他的位置。
“两天前的早上就死了。”
塔吉松开手,拍了拍盘桑的肩膀。
“红羽信使跑死了两头鹿,才把消息送到我这里。”
塔吉转过头,看向北方。
“老布芒一死,部落里那些饿狼全都会跳出来。”
“据说布勒古那个疯子,已经派人封锁了主营地。”
“苏莱娜正在与他对峙。”
塔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现在急召我们回去的是黑洛,说是为了稳定大局。”
“呵!放屁!”
说着,塔吉啐了一口血沫。
“他那是想拿我们手里的刀,去砍其他竞争者的脑袋!”
盘桑终于回过神来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他虽然脑子不灵光,但也知道夺权之战有多血腥。
那可比攻打沧岩部落残酷一万倍。
输了,不仅自己要死,连带女人和孩子都会被扔进蛇坑。
“那......夯邦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盘桑握紧了拳头。
“怎么办?”
塔吉冷笑一声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石矛,指关节咔咔作响。
“沧岩的盐,跑不了。”
“但黑齿部落的位置,只有一个。”
塔吉猛地转头,冲着身后的队伍暴喝。
“都给我跑快点!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主营地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