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，冲刷着林子里的血迹。
赤面部落的临时歇脚点设在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。
这里古木参天，巨大的树冠勉强遮挡了雨水，但潮湿的冷意依然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赤篱坐在一块断裂的枯木上，右臂缠着的兽皮已经被血水浸透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只是盯着跪在面前的独眼。
“你说的，都是真的？”
独眼趴在泥水里，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。
他一边磕头，一边用凄惨的声音哭喊：“大长老！我怎么敢骗您！赤榙头领是为了救我，才被济阳那个野人一矛刺穿的！他死前还拉着我的手，让我一定要找到您，保护您往南走！”
独眼哭得浑身发抖，泥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。
赤篱的闭上了眼睛，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颊滑落。
他没有怀疑独眼的话。
赤榙虽然平日里行事鲁莽，不成器了些，但那终究是他的亲外甥，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肉。
在这蛮荒的丛林里，血脉的羁绊比什么都重。
“赤榙......”赤篱低喃着这个名字，干枯的手掌猛地握紧了身旁的骨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这一役，赤面部落输得太惨了。
曾经在这一带横行无忌、拥有上千人口的强大部落，如今聚拢起来的族人竟然不到三百人。
而且大半都是带伤的战士，个个神色惶恐，士气低落得如同林子里的死水。
“大长老，我的女人和孩子......你见到了吗？”一个浑身是泥的战士凑过来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赤篱睁开眼，看着他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自己也没找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。
火烧起来的时候，北边的木棚塌了大半，那里是女人们居住的地方。
在那种混战和踩踏中，没有武器的女人和孩子，估计早就死在营地的火海和乱兵之中了。
想到这里，赤篱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悲痛如潮水般涌来，但这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首领很清楚，现在悲痛没有任何用处。
“首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年迈的巫者在两名女人的扶持下走了过来。
她身上的骨饰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在巫者身后，跟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。女孩身形单薄，穿着一件宽大的破旧兽皮，脸上全是黑灰，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，正怯生生地看着赤篱。
这是赤娆，巫者的女儿。
“篱，神灵带走了赤面部落的勇士，但留下了赤娆。”巫者看着赤篱，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“她是我们这支血脉留下的唯一后辈了。”
赤篱看着赤娆，眼神微微波动。
是的，现在的赤面部落，长老级别的后辈就只剩下这根独苗了。
如果连她也死了，赤面部落就真的彻底断了传承。
“大长老，我们杀回去吧！”一个年轻的战士站起来，挥舞着石斧怒吼，“我们要给首领和二长老报仇！杀光那些沼民！”
“杀回去！”几个受伤的战士也跟着喊了起来。
“闭嘴！”
赤篱猛地站起身，一脚将面前的枯木踢得粉碎。
他虽然年迈，但积威犹在，这一声怒吼顿时让嘈杂的山坳安静了下来。
“回去？拿什么回去？”赤篱指着北边，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沼民有三个部落，人数比我们多得多！更不用说那些拿着金色武器的沧岩人！”
赤篱熟悉这片山林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局势。
赤面营地已经被占领，敌人现在肯定在清理战场。
如果他们现在回头，不仅拿不回营地，反而会被沼民和沧岩部落的联军围剿。
在这片山林里，一旦被包围，剩下的这三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那我们去哪？难道就在这等死吗？”战士们迷茫地看着他。
赤篱转过脸，看向南方那片更加深邃、更加阴暗的原始丛林。
“南迁！”赤篱果断地下达了命令，“越过毒蟒河，去南边的大山。那里虽然有毒虫猛兽，但沼民不敢轻易过去。只要我们还活着，赤面部落就还在！”
他指了指独眼：“你，去后面看着，收容那些逃出来的散兵。只要是赤面的人，都带上。”
独眼连忙点头，趴在地上应诺。
很快，赤面部落的残部开始动了。
他们扶着伤兵，带着仅存的一点骨器和兽皮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方的大山深处走去。
雨水落在他们身后的脚印上，很快将痕迹抹平。
......
与此同时，北方的赤面部落营地。
大火已经彻底熄灭，原本密密麻麻的木棚和栅栏大半化为了焦黑的炭木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。
泥泞的营地中央，堆积着从各个角落搜刮出来的物资。
在物资堆的另一边，则蹲着三百多名双手被绳子捆绑的奴隶。
这些奴隶个个瘦骨嶙峋，眼神呆滞地看着周围那些拿着武器的胜利者。
各大部落的头领围在物资堆旁，气氛有些紧张。
“这只熊皮是济舟部先发现的！”济阳指着一张厚实的黑熊皮，大声叫嚷着，手里的骨刀在空中挥舞，“我们济舟部死伤了十几个兄弟，这张皮子必须归我们！”
“放屁！”禾部的头领禾纪冷笑一声，“火是我们禾部先灭的，不然这皮子早就成灰了！我们要这堆粟米，还有那些陶罐！”
泽部的泽角则站在一旁，冷眼看着他们争吵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夏漠。
夏漠身穿一身利落的皮甲，腰间挂着青铜短刀，神色平静地看着喧闹的现场。
在他身后，大黑带领着二十名沧岩战士站成一排。
这些沧岩战士个个站得笔直，没有像沼民战士那样去抢夺地上的骨饰或皮子，只是静静地守在夏漠身后。
这种纪律性，让在场的所有原始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甚至连那几个依附沼民的小部落首领，在经过沧岩战士身边时，都会本能地缩起脖子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都闭嘴。”
夏漠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争吵声立刻弱了下去。
济阳和禾纪对视了一眼，虽然有些不甘，但还是收起了武器，看向夏漠。
“沧岩神使，你说这物资该怎么分？”济阳拍了拍肚子，瓮声瓮气地问道。
夏漠走到物资堆旁，用脚踢了踢一筐干瘪的谷子，淡淡地说道：“沧岩部落要四分之一的物资。另外，这些奴隶，我们要大半。”
“什么？”
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忍不住叫了出来。那人叫雄恩，是一个只有几十人小部落的头领。
他指着那些奴隶，眼红地说道：“沧岩神使，这奴隶可是能干活的！你们沧岩拿了四分之一的皮子和谷子，还要这么多奴隶，那我们分什么？”
夏漠没有理会雄恩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大黑上立即前一步，手中的青铜长矛猛地往地上一顿。
“铛！”
青铜与地面石块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雄恩吓得一哆嗦，连退了两步，脸色有些发白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夏漠看着沼民的三位头领，缓缓说道：“赤面部落的营地是大家一起攻破的，但如果没有沧岩的青铜箭和火攻，你们现在还在栅栏外面！”
济阳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但看着夏漠那双冷淡的眼睛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了刚才战场上，沧岩战士排着整齐的队列，面对反扑的赤面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，手起刀落。
还有那比骨头锋利百倍的青铜武器，要是真打起来，他们济舟部绝对讨不到便宜。
更不用说，这个被尊称为“神使”的年轻人，手段层出不穷。
泽角摘下头上的蛇纹麻布圆帽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，打破了沉默.
“沧岩神使说得对，这次要不是沧岩的勇士，我们确实打不进来。泽部没有意见。”
泽部是沼民中最能打的，连泽角都表态了，禾纪自然不会当出头鸟，点头附和：“禾部也同意。”
济阳见状，只能闷哼一声，算是默认了。
夏漠神色缓和了些，对大黑示意：“大黑，带人去挑，只要年轻结实的。”
“是！”大黑咧嘴一笑，带着战士们开始挑人搬物资。
最终，沧岩部落拿走了最丰厚的一份——四分之一的精细物资，以及近两百名年轻力壮的奴隶。
沼民三部则瓜分了剩下的精美陶器、大部分谷物、兽皮，以及一部分普通奴隶。
至于雄恩等几个依附过来的小部落首领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大头被瓜分干净。
最后地上只剩下一些破损的陶片、发霉的干鱼，以及几十个瘦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弱。
但来都来了，雄恩还是咬着牙，带着族人们冲了上去。
为了一块带毛的烂兽皮，和争得面红耳赤。
那些小部落也只能在这些残羹剩饭里红着眼抢夺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