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意一天比一天重。
沧江水面边缘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冰晶。
碎冰随着水流互相撞击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然而，比起地势较低的沧江河谷，东部这片耸入云霄的高山区，寒意来得更加凶猛暴烈。
土地变得坚硬，干枯的红松针叶上挂满了白霜。
在苏克波尔部营地休整了一天后，罴柏并没有停下探索的脚步。
他向女族长阿克苏那提出了探访周边其他高山营地的想法。
为了表达友善，阿克苏那派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手——昂塔，作为沧岩探索队的向导。
昂塔是一个瘦削却极其健壮的中年汉子，头上戴着一顶简单的皮帽，腰里系着两根经过磨光的兽骨短刺。
他熟悉这片高耸山岭的每一条溪流与岩缝。
清晨，队伍顶着刺骨的寒风踏上了山脊。
“高山上的风，能吹坏人脸。”
乌塔一边用熟鹿皮裹紧脖颈，一边指着前方白皑皑的山头，用简短的高山族语言比划着解释。
走在队伍前列的罴柏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，身后的木藤等沧岩战士紧握着青铜长矛与大刀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
按照向导昂塔的指引，他们沿着陡峭的山脊向北行走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，一处顺着阳光斜坡修建的营地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这里是恩都利部。
与苏克波尔部驯养梅花鹿不同，恩都利部呈现出另一种独特的生存方式。
还没靠近营地，空气中就飘来一阵阵禽类羽毛与粪便混合的气味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咕咕叫声。
罴柏抬眼望去，只见这个营地的木栅栏修得并不高，但栅栏内部却用密密的树枝搭起了一间间矮小的棚子。
几十只体型肥大、羽毛斑斓的山鸡正蹲在棚下的干草堆里避寒。
营地门前的几名恩都利猎手手持石矛，警惕地看着这群身穿怪异皮甲、手握金属利刃的陌生汉子。
向导乌塔立刻走上前去，高声喊话，说明了来意。
恩都利部的首领是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矮壮汉子，名为巴图。
他走出营门，目光盯着罴柏等人腰间的刀刃，眼里的戒备显而易见。
罴柏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举动。
他示意木藤解开皮袋，掏出了一小包雪白的精盐。
当那包精盐在巴图眼前张开，纯净的咸香味散发开来时，巴图那双原本充满警惕的眼睛猛地瞪大。
他伸手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，紧接着，那脸上泛起了不可思议的震颤。
“盐！白色的盐！”
巴图低声惊呼，紧握石矛的手松开了几分。
高山深处极度缺盐，这种没有任何苦涩味的白色晶体，对他们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
在乌塔的撮合下，双方展开了简短的交流与物资交换。
罴柏在营地里走动观察。
他发现恩都利人非常善于养殖山鸡。
这里的族人会在秋天收集大量的野草籽和干树皮里的虫卵，储存在石洞里。
到了冬天，他们便将这些食物撒进鸡棚。
那些山鸡虽然依旧带有几分野性，却不会轻易逃跑，反而为部落提供了稳定的蛋类与肉食来源。
罴柏用一小袋盐，换取了五对肥壮山鸡。
离开恩都利部后，队伍继续向着海拔更高、地形更为险峻的区域进发。
越往上走，山势越发崎岖，巨大的乱石裸露在雪地之外，像是一颗颗巨大的野兽牙齿。
下半午的时候，乌塔领着众人来到了一处隐蔽在悬崖缝隙下的营地——比赞部。
刚到营门口，沧岩战士们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。
比赞部营地的木桩上、房屋檐角下，到处悬挂着烘干的蛇皮与巨大的蛇骨架。
连营地中央高高竖起的木杆顶端，也雕刻着一条盘旋张口的大蛇形状。
比赞部，是一个把蛇当作自己图腾的部落。
尽管寒冬已至，山里的毒蛇大多早已钻入地下冬眠，但比赞部的族人身上依然留有浓厚的蛇类烙印。
这里的战士面容阴冷，手臂和脖颈上用黑白相间的颜料画满了类似蛇鳞的纹路。
他们身上穿着缝合了粗糙蛇皮的衣服，腰间挂着装有特殊药粉的皮囊。
面对沧岩探索队这群外来者，比赞部的首领——一个眼神阴鸷的老猎手“扎科”，并未表现出太多的热情。
他带着十几名手持涂黑木矛的战士站立在石阶上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众人。
这里的氛围比恩都利部要冷硬得多。
双方没有过多的客套。
罴柏开门见山，再次展示了精盐与几块打磨精良的燧石匕首。
扎科在确认了精盐的品质后，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。
他没有对沧岩人的青铜武器表现出冒失的贪婪，而是保持着高度的克制。
在高山深处，能拥有这种精良装备的部落，实力不俗！
扎科打了个手势，命人拿出了比赞部的特产。
用数种蛇胆与特殊山草混合熬干后制成的防虫药膏，以及几张巨大的蟒蛇干皮，与罴柏交换了盐巴。
整个交易过程很迅速。
双方互相保持着安全距离，手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武器。
离开比赞部后，风雪渐渐变大。
山路变得愈发难走，坚硬的石头冻得通红，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深谷。
向导乌塔领着队伍在乱石堆中穿行，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贫瘠，几乎看不到大片的松林，只有低矮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叠在一起。
“前面是赫拉的地盘。”
乌塔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屑，指着前方一片巨大的废墟状石谷说道。
“赫拉部的生活不好过，但他们的猎手很厉害。”
顺着乌塔所指的方向，罴柏看到了赫拉部的营门。
那座营门极其简陋，完全是用巨大的石块与粗糙的树干搭成的。
然而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悬挂在营门上方正中间的一对庞大牙齿！
那牙齿呈弯刀状，长达尺余，在冰冷的阳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。
那是一对剑齿虎的长牙！
看到这对牙齿，罴柏与身后的木藤对视了一眼，眼神皆是一凝。
在蛮荒时代，能猎杀剑齿虎并将其牙齿挂在营门上的部落，绝非善类。
赫拉部居住的这片区域乱石密布，几乎无法进行种植，甚至连可供采集的果树都极少。
所以，恶劣的生存环境，逼得赫拉部的人只能依靠打猎为生。
当罴柏一行人靠近时，营门后瞬间闪出了数十名赫拉部的战士。
这些战士身材普遍比其他部落要瘦削一些，但浑身肌肉紧实，眼睛里带着狼一般的凶狠与警惕，手中骨矛带着细密的倒刺！
赫拉部的首领名叫“赫古”。
这是一个脸上带着深深抓痕的中年男人，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与猛兽搏斗留下的疤痕。
赫古按着腰间的骨刀，大步跨出营门，目光在罴柏等人身上停留了许久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？”
在乌塔的翻译下，罴柏昂首回应：“沧岩，来自山外的大河边。”
罴柏没有废话，直接让战士展示了带来的盐巴与一柄作为样品的青铜短短刀。
当赫古接过青铜短刀，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锋，只见拇指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！
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赫拉部的族人们也传出一阵低沉的骚动，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骨矛。
他们震惊于这种陌生利刃的锋利。
“好刀，好盐。”
赫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将青铜刀还给罴柏，沉声道：“我们没有甜果，但是有肉，有猛兽的骨头和皮毛”
由于环境恶劣，赫拉部相对另外两个部落要贫穷些，除了猎物的皮毛和骨头，他们几乎一无所有。
最终，罴柏用一小袋盐从赫拉部换取了一批品质极高的高山狼皮。
交接物资时，赫古与罴柏重重地碰了碰手腕。
这是高山猎手之间表达尊重的方式。
从赫拉部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
站在高耸的山脊上向下俯瞰，只见白皑皑的山岭绵延起伏，望不到尽头。
这片处于海拔高处的山岭面积大得惊人。
走在归途的雪地上，向导乌塔抹着胡须上的冰渣，向罴柏解释着高山人的生存法则。
在这片寒冷而广阔的高山上，高山人还没有学会像山外的部落那样开垦土地、播种作物。
绝大多数高山部族都过着游猎生活，只有住在山脊另一侧的极个别部落除外。
所以，他们的居住地并不固定。
一个营地在一处山谷住上两三年，一旦周围的猎物减少，或者气候变得过于恶劣，整个部落就会收拾棚帐，迁移到另一座山头。
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向导乌塔，也只能大致猜测他们的位置。
风呼啸着吹过山脊，扬起漫天的飞雪。
罴柏紧了紧身上的兽皮大氅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挂着剑齿虎牙的石门，又看了看向东延伸到阴云深处的大山。
这里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，也更复杂。
他还想再多留几天，但寒冬不等人......
苏克波尔部的人告诉他，大雪就要封山了！若再不走，就走不了了。
想起神使的叮嘱，罴柏背着换来的重重鹿皮，决定明年开春再来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