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洛营地坐落在西北面的一处向阳山坡上。
营地四周，上百名面容枯槁的黑洛战士正扛着粗壮的松木，用石斧将树干顶端削出尖锐的木刺，费力地插进刚挖好的深沟里。
他们身上的兽皮袄子经过一个冬季已然破烂不堪，不少人的手臂和胸膛上还缠着发黑发臭的带血绑带，神情麻木地敲打着木桩。
营地中央最大的兽皮帐篷里，火塘里燃烧着湿木头，呛人的浓烟在大帐顶端盘旋。
黑洛光着膀子，盘腿坐在厚厚的熊皮上，右手握着一柄带缺口的黑曜石短刀，一下又一下地削着身前的木墩。
他的脸色阴沉，眼眶深陷，布满了血丝。
在他对面，夯邦塔吉叉着腰站着，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抱怨。
“我早就说过，当初就不该去抢苏莱娜西边的那三座大山！”
塔吉指着营帐外的方向大声道。
“那时候苏莱娜刚和大河人打得两败俱伤，我们本该守着自己的地盘收拢人口！你倒好，非要带人去抄苏莱娜的后路。结果呢？地盘是抢过来了，可苏莱娜也完了，让布古勒这小子捡了便宜，后方的突角那五个部落还造了反！”
塔吉越说越激动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现在好了！枯爪死在雪谷里，布古勒带着大河人打过来，那五个叛乱的小部落在后边等着捅我们屁股！黑洛，我们现在是两头受敌！”
“啪！”
黑洛猛地将手里的黑曜石短刀插进面前的硬木墩中，刀刃没入半寸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凶狠地盯着塔吉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“闭嘴！少在这跟我废话！”
黑洛站起身，赤脚踩在湿冷的泥地上，走到塔吉面前，粗壮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塔吉的鼻子。
“事情已经这样了，你现在跟我扯这些有什么用？到底你是芒布，还是我是芒布？！突角那几个野人能翻起多大风浪？要不是雪谷地势窄，我早把他们都剁碎了！”
黑洛咬着牙，眼中闪烁着凶光。
“现在大河人的狗腿子布古勒已经到了家门口。怎么把布古勒这帮杂碎打退，才是正事！你要是有力气在这叫唤，不如想想怎么守住前面的栅栏！”
塔吉看着近在咫尺，几乎快要失去理智的黑洛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他眼中的愤怒逐渐退去，最终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。
黑洛的脾气他太清楚了，自大又固执，从来听不进别人的劝告。
如今大势已去，再争吵这些旧账确实毫无意义。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塔吉摇了摇头，自嘲地笑了一声，“布古勒带了多少人？大河部落又给了他多少武器和粮食？我们手底下还能拿得起石矛的，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人，其中一半身上还带着伤。现在除了死守营地，还能有什么办法？守呗。”
黑洛听到“守”字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，但也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。
“出去盯着。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搬到木墙后头去。布古勒要是敢带人冲过来，就给我狠狠地砸！”
“知道了。”
塔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掀开厚重的帘子走出了大帐。
营帐外，刺骨的冷风迎面吹来。
塔吉站在泥泞的过道上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几十个围在火堆旁烤火的战士见他出来，纷纷站起身，默默地看着他。
这些人都是老资历的猎手和勇士，也是当年最早跟着塔吉一起拥戴黑洛争夺芒布之位的老兄弟。
当年春祭的时候，这支队伍足足有五六百名强壮凶悍的黑齿勇士，走到哪里都是呼风唤雨的存在。
可如今，在经历了和苏莱娜的内斗，以及一个冬天的反复厮杀之后，这批老兄弟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了眼前的几十个人了。
他们的脸上布满风霜与伤痕，眼神里早就没了当年的野心与凶狠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对死亡的麻木。
塔吉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一样。
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皮袄，迈着沉重的步子，默默地朝着外围的木墙防线巡视而去。
......
半天之后，西北方向的密林边缘传来了沉闷的动静。
伴随着粗粝的兽骨号角声，大批黑压压的人影穿过林间残雪，出现在山坡下的平地上。
布古勒的大军如期而至。
队伍前方是举着粗木圆盾和长矛的黑齿战士，而在队伍的核心与后方，则伫立着近百名身披整齐兽皮甲、手握骨弓与精良石斧的大河部落战士。
然而，布古勒并没有仗着人多势众贸然发动进攻。
在看清黑洛营地居高临下的地势和排布密集的尖木桩后，布古勒果断下令，在距离山坡两里外的开阔平地上就地扎营。
一根根木桩被迅速立起，炊烟很快在营地各处升腾。
与黑洛营地那片死气沉沉的压抑不同，布古勒的主营大帐内，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宽敞的帐篷中央架着两口巨大的陶锅，里面炖煮着大块肥美的兽肉，浓郁的肉香充斥着整个空间。
火堆旁，几只洗剥干净的山羊正被烤得滋滋冒油，金黄的油脂滴落在木炭上，激起阵阵白烟与爆鸣声。
大帐内充斥着粗犷的欢笑声。
“痛快！老子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饱的肉！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黑齿夯邦抓着一根烤羊腿，撕咬下一大块热肉，满嘴流油地大笑起来。
“谁能想到呢？半年前我们还在大河边的芦苇荡里当苦工，天天饿得啃草根，连能不能活过冬天都不知道。结果现在，咱们居然跟着布古勒一路杀回来了！”
另一名断了一只耳朵的战首端起陶碗，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肉汤，抹了抹胡子上的油渍，兴奋地直拍大腿。
“苏莱娜那个贱女人已经被我们被打得像野狗一样钻进了山里，黑洛那个蠢货根本不足为惧！等拿下了黑洛，这北方的林子，以后就是咱们说了算！”
几个追随布古勒从俘虏营一路走过来的黑齿夯邦、战首们互相碰着陶碗，大声喧闹着，宣泄着这一年多来积压在心底的屈辱与怨恨。
坐在主位上的布古勒，手里握着一柄精细打磨的鹿角小刀，正慢条斯理地割着面前的烤肉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兴奋若狂的手下，随后落在了坐在他身侧的一名中年壮汉身上。
那名壮汉身材极为雄壮，脖子上挂着一串由猛兽尖牙穿成的项链，正是大河部落此次派来的坐镇的头目，河丰。
河丰撕下一块鹿肉扔进嘴里，一边嚼着，一边斜眼看着布古勒，用傲慢的语气开口说道。
“只要你布古勒老老实实听从大首领的安排，等吧黑洛的地盘打下来，大首领自然会支持你当上真正的黑齿芒布！”
听到“芒布”这两个字，在座的几个黑齿头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那可是整个黑齿族群至高无上的位置。
布古勒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，他放下鹿角小刀，端起面前装满清水的陶碗，朝着乌木敬了一下，语气显得极为恭敬和顺从。
“河丰头领放心。大河部落对我和我的族人有再生之恩。没有大首领的信任，我布古勒走不到今天。大河部落的命令，就是我布古勒的规矩，绝不敢有半分违背。”
乌木见他这副温顺驯服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，哈哈大笑着端起陶碗与他碰了一下，随后继续大口撕咬兽肉。
布古勒喝了一口水，低下头，掩盖住眼底的清醒。
他与性格刚烈、一心想要保持黑齿部落完全独立的苏莱娜不同。
布古勒在大河部落当了快一年的俘虏，他亲眼见识过大河部落庞大的人口、连绵成片的坚固营寨。
他有自知之明。
自己能从一个阶下囚重新拉起队伍，甚至一路势如破竹地击垮苏莱娜、逼入黑洛的老巢，全都是因为大河人在背后支持。
没有大河部落提供的精良武器和源源不断的干粮，他什么都不是。
苏莱娜就是因为太想摆脱大河人的控制，才落得如今溃败逃亡的下场。
他布古勒绝不会走苏莱娜的老路！
因此在答应大河大首领邀请的时候，布古勒就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最坏的结果。
就算大河部落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吞并黑齿部落，那又如何？
黑齿诸部在这片山林里繁衍了这么多年，山高林密，民风悍勇。
大河人不论算实力再强，只要想要真正稳住这片庞大的丛林，统治这里的黑齿族人，就离不开他布古勒的协助与安抚。
到了那时候。
即便他做不成黑齿芒布，也依然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大河部落的头领之一！
只要活着，只有权利还在。
芒布和头领，不过是称呼不同罢了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