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吹过林地，火堆上的肉汤咕嘟作响。
夏漠听完川带回来的消息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乌鲟手里有残兵，缺的是粮草。横骨手里握着粮窖，但人手少，最怕乌鲟强抢。河蛟占着渔场，自恃资历老，想要压住另外两个......”
夏漠随手将一根干树枝扔进火堆里。
“三个头领，三条心。大敌当前不思合力，反而各自算计。如此大河，根本不需要我们渡江硬攻。”
石狩挠了挠后脑勺，瓮声瓮气地问：“神使，那我们怎么做？总不能一直干耗着吧？”
“去挑把火。”夏漠看向川，“等上几天。这几天里，让战士们在江边烤肉、砍木头，装作随时要造大筏子渡江的样子。另外，派两只猎狼在江滩上来回跑。他们越摸不清我们的底细，心里就越慌。”
“几天之后，你再去一趟对岸。”
夏漠压低声音，向川交代具体的谋划。
“不用当着所有人的面谈，找机会把话单独带给他们三个。告诉乌鲟，只要他愿意认输，神使保他当大河大首领，横骨的粮窖全归他。告诉横骨，乌鲟今晚就准备动手夺粮，沧岩可以帮他除掉乌鲟。至于河蛟，就说沧岩只认资历最老的人，只要河上通商，今后江里的鱼全归他管。”
川听得眼睛发亮，用力点头：“明白了！神使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咬起来！”
“去办吧。”夏漠平静说道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东岸营寨炊烟不断。
沧岩战士们每日在江滩上整齐列阵，呼喝声震天。
工匠们将粗大的原木拖到岸边，斧凿声咚咚作响，摆出一副大举进攻的架势。
反观对岸的大河营地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窒息。
由于河枭身死，加上外出征战损耗严重，营地内的存粮开始捉襟见肘。
又有外地在前，族人们春耕也没了心思。
乌鲟手下的数百残兵每天都要消耗大量肉干，横骨却借口存粮不足，一再削减配给，双方的族人已经在粮窖门口推搡叫骂了好几场。
河蛟则死死守着沿江渔场，禁止另外两方的人靠近取鱼，甚至在分界线上插上了骨矛示威。
整座大营人心惶惶，每个分部都在暗中磨刀，生怕夜里被身边的同族摸了营地。
第四天清晨，大雾锁江。
川再次带人划着独木舟，破浪渡过沧江。
这一次，滩头上的大河守卫甚至没有大声呼喝，只是神色戒备又带着一丝急迫地将川等人迎进了营寨。
大屋之内，火堆早已熄灭，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乌鲟、横骨、河蛟三人之间隔得极远，各自带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，气氛比几天前更加剑拔弩张。
“沧岩人，你们又来做什么？”乌鲟沙哑着嗓子开口，“我们是不会屈服的！”
川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按照夏漠的吩咐，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，语气冷淡：“我家神使说了，木筏已经造好，天神降下的神罚，不是你们能挡住的。今天来，是给你们最后一条活路。”
横骨眼皮一跳，阴测测地笑了一声。
“活路？你们沧岩人能有这么好心？”
川看了横骨一眼，冷笑道：“可否借一步说话？横骨头领，神使交代了，沧岩可以不杀你。但乌鲟头领手下缺粮，昨夜已经派人过江，想请我们借兵，帮他直接冲开你的粮窖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乌鲟听到了一些，猛地站起身，暴怒咆哮，“老子什么时候找过你们借兵！”
横骨闻言脸色也瞬间大变，身后的护卫齐刷刷拔出了石刀，死死盯着乌鲟。
“乌鲟！我就知道你这狗东西憋着坏水！想抢老子的地窖，先问问我手里的刀！”
“横骨！你信外族人的鬼话？！”乌鲟气得浑身发抖。
川并不给乌鲟辩解的机会，转头又看向河蛟：“河蛟头领，神使说了，大河部落里只有你懂规矩。乌鲟若当了大首领，江里的渔场迟早会被他强占。只要你现在交出渡口的船只，沧岩保你的渔场安稳，谁也夺不走。”
河蛟浑身一震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他本就忌惮乌鲟手里的战士，如今听川这么一说，心底的防线开始动摇。
如果乌鲟真的跟沧岩联手，或者横骨倒向沧岩，第一个被吞掉的就是他的渔场！
“沧岩使者！”
河蛟突然猛地站起身，抢先大声喊道：“你们想要什么条件？只要不过江杀人，老子代表主营地，愿意跟你们议和！”
大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。
乌鲟瞪大了眼睛，看着河蛟，满脸不可置信：“河蛟！你疯了？！你敢抢先认输？！”
“老子不认输，难道等着你把全族带进绝路吗？！”河蛟指着乌鲟破口大骂，“大首领是怎么死的你忘了？那天雷连骨头都能打碎！你想死，别拉着全族一起陪葬！”
横骨见状，心头更是剧烈狂跳。
若是让河蛟抢先跟沧岩谈成了条件，自己掌管的粮窖必定会成为两方瓜分的肥肉！
“使者！”横骨急忙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尖锐地大喊，“粮窖在我手里！大河部落所有的存粮、陶器全由我说了算！要议和，也该跟我谈！我可以给沧岩出粮！”
“你们这两个软骨头！”乌鲟气得目眦欲裂。
但他看着眼前争先恐后的河蛟和横骨，再想想对岸那可怕的神罚武器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手底下的人马虽然最多，可没粮、没船。
一旦河蛟和横骨倒戈投靠沧岩，他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！
乌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握着石斧的手掌剧烈颤抖，最终颓然松开。
“老子......老子手底下的战士最多。”乌鲟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“要议和，老子也认！但大河部落的大首领，必须由老子来当！”
原本牢不可破的大河防线，在这一刻直接不攻自破。
三个头领为了自保，为了压倒对方，竟然当着外族使者的面，抢着要跟沧岩议和！
站在大屋中央的川，心中对神使夏漠的敬佩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正如神使所料，这群野人只要心里有了鬼，刀子就会先捅向自己人。
川强压下心中的激动，面容冷酷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既然你们都想议和，那就听听神使的条件。”
川伸出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大河部落必须交出八百个身强体壮的青壮男女，随我们南下河谷！”
“八百人？！”乌鲟倒吸一口凉气，肉疼得直哆嗦。
这几乎要抽走大河部落仅存的一半精壮力量！
但横骨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窖，立刻附和：“八百人可以给！乌鲟手底下的溃兵多，全给你们！”
“横骨你找死！”乌鲟怒吼。
川神色不变，继续说道：“第二，战争赔偿！大河部落必须赔偿沧岩部落五十艘木船的粮食，五十艘木船的精制布匹与厚实皮毛，以及五十艘木船的锋利骨器！”
这个数字一出来，连河蛟的眼角都狠狠抽搐了几下。
五十船粮食，五十船布匹皮毛，五十船骨器！
这几乎要把大河部落积攒了数年的家底彻底掏空！
“太多了......这实在太多了......”横骨颤抖着声音喊道，“把地窖全搬空也凑不齐这么多啊！”
“凑不齐，神使的大军明早就渡江。”川冷冷吐出一句话，眼神中毫无温度。
大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“能凑！能凑齐！”河蛟咬了咬牙，狠声说道，“把各分部藏起来的皮毛和骨器全收上来！渔场晒的干鱼也能装船！”
“第三，”川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从此以后，沧江水道全部开放，沧岩的船只可以自由通行贸易，大河部落不得设卡阻拦，还必须设立常年互通的渡口！”
这一点，三人甚至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。
比起割肉给粮，开放水路在他们看来反而是最容易接受的条件。
然而，川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，说出了夏漠交代的最核心的一条。
“最后一条。”
川的声音低沉雄浑，在大屋内回荡。
“大河部落，从此必须摒弃旧巫，全族信奉至高无上的天神！而沧岩部落的夏漠神使，乃是天神在人间的唯一使者！”
“大河全族，自三位头领以下，必须匍匐于神使脚下，听从神使的号令！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在原始时代，改变信仰、奉他人为主，意味着将整个部落的灵魂与命运全部交了出去。
乌鲟张了张嘴，想要怒吼反抗。
可他的脑海中，瞬间浮现出那天在江滩上，夏漠站在高处俯瞰战场的模样，以及那如天崩地裂般的神罚！
那是真正能够剥夺生命的神力，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。
反抗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顺从，还能保住一条性命，甚至能在沧岩的庇护下稳坐大首领的位置。
所以他第一个开口。
“我答应！”
河蛟见状诧异了一瞬，也连忙道：“我也……愿意信奉天神，今后听从神使之令。”
横骨急了。
“明明是我先答应和神使议和的！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