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器坊里，刨花落了一地。
夏漠挽起袖子，手里握着一把打磨锋利的青铜凿子，正小心翼翼地在硬木弩臂上开槽。
这把弩的制作远比想象中耗费工夫。
为了保证弩臂坚固不变形，他特意从阴干了一年的柘木料子里挑出最致密的一截。
箭槽必须笔直、光滑，稍有凹凸就会影响射出去的准头。
至于两端的弩翼，夏漠采用了复合反曲工艺。
桑木为胎，内侧用鱼鳔胶贴上打磨平整的牛角片，外侧压上密实的干牛筋丝，最后用细麻线层层缠紧，刷上生漆阴干。
最核心的青铜弩机，夏漠带着铜匠反复烧制了三副陶范。
望山、悬刀、钩心，三个青铜小构件经过反复挫磨，终于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木槽内部。
铜销钉穿过固定的那一刻，夏漠扣动扳机试了试，机括咬合干脆利落。
前前后后整整折腾了七天，第一把单兵脚踏手拉弩终于成型。
弩身通体呈深褐色，前端套着一个结实的熟铜脚蹬环，粗麻拧成的绞股弩弦紧绷在机牙上，透着一股可怕的杀气。
清晨，兵器坊外的晒谷场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几只麻雀在土堆边啄食。
夏漠提着刚完工的弩，带着兵器坊头领赤工和大黑、阿树等人来到空地边。
赤工是个手艺熟练的铜匠，此刻正盯着夏漠手里的木家伙，抓着乱糟糟的胡子，满脸疑惑。
“神使，这东西瞧着像弓，可弓背太短，底下还接着一根粗木头.......能射死野兽么？”赤工忍不住问。
旁边的阿树是部落里最好的弓手，他打量着弩身上的青铜机括，也跟着摇头。
“神使，弓背这么短，拉力肯定极硬，要是光凭两只胳膊拉开，怕是拉不开几次就没力气了。”
夏漠笑了笑，没有多解释。
他指了指前方六十步外立着的一块两寸厚的坚硬栎木靶，木靶前面还挂着一层浸了油脂的厚野猪皮。
“赤工，去把靶子扶稳。”
夏漠左脚踩进前端的铜环，双手握住粗麻弩弦，腰背同时发力，往上一提。
“咔！”
弩弦稳稳扣入青铜机牙，望山应声升起。
夏漠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支只有一尺长、装着三棱青铜箭头的重型短矢，顺着笔直的箭槽推入，箭尾牢牢顶住机牙前端。
端弩，举臂。
夏漠将后端的木托顶在肩膀上，右眼顺着望山的准星、箭尖，与六十步外的野猪皮靶心连成一条直线。
周围几个人屏住呼吸，眼睛紧紧注视着夏漠手里的古怪兵器。
夏漠食指轻轻扣动悬刀。
“崩——！”
一声短促刺耳的闷响炸开。
众人甚至没看清短矢飞行的轨迹，只听得“噗嗤”一声爆响。
六十步外的木靶猛地剧烈一震！
赤工吓了一跳，连忙快步跑过去查看。
等他看清靶子上的情况，嘴巴顿时张得老大，半天合不拢。
那一支短粗的木矢直接撕裂了坚韧的野猪皮，半截青铜箭头甚至穿透了两寸厚的栎木板，从靶子后背露了出来。
“太厉害了！神迹啊！”赤工失声喊道，伸手用力拔了拔，箭矢卡在木头里，根本拔不出来。
阿树快步冲了上去，摸着被洞穿的木靶，两只眼睛直放光。
“六十步......能穿过兽皮，直接扎透两寸木板！”
阿树转过身，神色无比激动。
“神使，寻常的反曲弓在六十步也能射中，但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力道！这东西射得又快又狠！”
夏漠走上前，把短矢从靶子后方硬生生拔了出来。
“弓箭全靠手臂的力量拉满，射击时手臂发酸，准头就容易偏。”
夏漠将弩递给阿树。
“但这把武器不同。上弦靠的是腰腿的力气，上好弦之后，力道全部锁在青铜机括里。你端着它瞄准，手不用使劲拉弦，准头自然极高。”
阿树接过来，学着夏漠的样子踩住脚蹬环，用腰力拉起弩弦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挂弦成功。
阿树装上一支短箭，端平弩身，按照夏漠说的“三点一线”瞄准旁边另一块木靶。
扣动悬刀。
“崩！”
短箭瞬间没入靶心，正中红泥涂抹的圆点，尾羽还在急速嗡鸣颤动。
阿树握着弩机，手臂甚至没有多大震颤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看向夏漠。
“神使，这东西要是给那些力气不够的大个子用，人人都能变成百步穿杨的射手！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！”
夏漠转头看向赤工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得极为详尽的兽皮图纸，递到赤工手里。
“这是制造图纸，样机也留给你。”夏漠吩咐道，“从今天起，兵器坊抽调最好的木匠和铜匠，停止制作青铜矛头，全力打制这种武器，它叫‘弩’。”
赤工小心翼翼地捧着图纸，重重点头：“神使放心！”
“但是记住一点！”夏漠竖起手指，“此乃天神所赐，部落机密！仅限兵器坊内核心工匠参与，谁敢私自把图样带出工坊，按叛族罪论处！”
“是！”赤工挺直胸膛，沉声领命。
交代完毕，夏漠将兵器坊的量产任务全权交给了赤工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里，兵器坊每天都在赶工。
在报废了七八副木料和十几套机括零件后，工匠们的手法逐渐熟练。
流水作业的效率展现出来，有人专门削制弩臂，有人专门压制反曲弩翼，赤工则亲自带着几人打磨青铜望山与悬刀。
半个月后。
部落议事大厅内，摆放着两排强弩，总共二十把。
除了二十把崭新的战弩，旁边还有四大木箱专门削制的三棱青铜短矢，足足有六百支！
夏漠走上前，逐一拿起战弩检查。
弩臂光滑规整，机牙咬合紧密，拉弦击发顺畅无阻！
“干得不错！”
夏漠拍了拍赤工的肩膀。
赤工咧嘴笑了笑，因多日熬夜凹陷的眼眶里透着兴奋。
武器有了，接下来就是挑人。
夏漠没有从狩猎队里抽调那些习惯了抛射的老猎手。
娴熟的弓手肌肉记忆已经固化，放箭习惯仰射，而且容易按照弓箭的节奏去打仗。
夏漠直接颁布命令，从部落里，挑选了二十个刚满十六岁、体格结实且眼神锐利的年轻人。
午后，北山校场。
二十名年轻战士赤着膀子，排成两列横队，笔直地站在烈日下。
每个人面前的木架上，都放着一把擦拭干净的强弩和一个装满三十支短矢的兽皮箭囊。
夏漠背着双手，目光扫过这二十张年轻而略显稚嫩的脸庞。
“你们手里的东西，叫战弩。”
夏漠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。
“它不需要你们有几百斤的臂力，也不需要你们从小练弓。只要你们按我教的做，哪怕面对两百步外的凶兽，也能一箭要了对方的命！”
年轻人们握紧了拳头，他们是被神使亲自挑选而来，眼中满是热切的光芒。
“第一动，脚踏上弦！”
夏漠大喝一声，亲自站在队伍最前方做示范。
“左脚入环，双手引弦，借腰背之力向上拉！听到机括响动，立刻收手，严禁把手指放在箭槽内！”
二十个青年齐刷刷动了起来。
他们踩住铜环，弯腰拉弦，“咔哒咔哒”的机括咬合声连绵响起，整齐划一。
“第二动，装矢入槽！”
夏漠从箭囊抽出一支短箭，压入滑道。
“箭尾抵紧机牙，确认望山平齐！”
“第三动，端平，瞄准！”
二十名青年迅速举起沉重的战弩，木托稳稳抵在肩窝，右眼微眯，锁定正前方五十步外的排靶。
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排，放！”
夏漠挥下右手。
“崩崩崩崩崩——！”
十道急促的破空声同时炸响，十支青铜短矢化作一道道黑线，狠狠钉入前方的木靶之中！
木屑四溅，靶木震颤。
第一次就全部射中了！
这是练习弓箭万万不敢想象的！
“第一排后退上弦，第二排上前，放！”
“崩崩崩崩崩！”
又是十支利箭接踵而至。
数次轮换后。
对面的靶子被射得千疮百孔。
烈日下，装矢、拉弦、瞄准、击发的动作在夏漠的口令声中反复演练。
从生涩到熟练，从杂乱到整齐。
经过数日的高强度训练，沧岩部落的第一批弩手，在这片原始平原上诞生了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