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角门楼下，三名高山猎手盯着罴柏掌心那一撮白盐。
其中一个猎手咽了口唾沫，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。
咸味在舌尖炸开，纯净得没有半点苦涩。
他转过头，冲着营地里大声呼喊起来。
不多时，红松林深处的木屋里涌出几十名身穿鹿皮袄的族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挑健壮的女人，头上戴着白鹿皮帽，正是苏克波尔部的女族长阿克苏那。
她身后还跟着上次当过向导的青年猎手乌塔。
“沧岩人，你们又来了！”
阿克苏那大步走上前来，目光扫过罴柏身后那一排沉甸甸的背篓。
罴柏将盐筒塞好，抱拳说道：“阿克苏那首领，奉神使之命，我们带来了最好的白盐和陶器。”
阿克苏那挥了挥手，营地里的守卫收起石矛，让出一条通道。
罴柏带着二十名沧岩战士走进营地。
苏克波尔部的族人全围了上来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背篓里露出的陶碗边缘和麻布袋子。
他们常年生活在大山深处，平时只能靠刮岩壁上的苦盐土过日子，那种陶器更是从未见过的宝贝。
阿克苏那将罴柏请到营地中央的圆木长桌旁，命人端上来烤鹿肉和野果。
“罴柏，你们的盐，我们全要了。”阿克苏那开门见山，“部落里存了整整两木棚的干鹿肉，还有几百张上好的厚鹿皮、狼皮。只要你们点头，全给你们搬走。”
几个高山头目也跟着围过来，语气急切。
然而，罴柏并没有急着应承。
他记着临行前神使夏漠的嘱咐。
换取皮毛和粮食固然重要，但更要紧的，是找到那种能烧火或者炼硬石头的矿物。
罴柏从怀里掏出一块削平的薄木板，上面用黑炭画着几块粗糙的石头形状。
“阿克苏那首领，交易的事先放一放。”
罴柏将木板推到桌面上，“神使让我打听一件事。你们这片大山里，有没有见过黄褐色、红棕色，或者摸起来沉甸甸的怪石头？还有一种发黄、闻起来呛鼻子的石头，你们见过没有？”
阿克苏那愣了一下，拿过木板翻来覆去地看。
几个高山头目也凑上脑袋，抓耳挠腮。
高山人在这片苍茫的大山里游猎了几十代人，深山老林、峭壁险峰几乎走遍了。
可他们打猎只看兽迹，采摘只看草木，地上的石头在他们眼里全是一个样，根本没人多看一眼。
乌塔抓了抓头皮，迟疑着开口：“红色的石头......在东边的乱石沟好像见过几块，又重又硬，砸不开。但不知道是不是神使要的那种。”
阿克苏那摇了摇头，把木板递还给罴柏。
“山里石头到处都是，谁会去数它们是什么颜色。不过既然是你们神使要找的东西，我可以交代出去，让营地打猎的勇士替你们留意。只要碰见怪石头，都给你们捡回来。”
“那就多谢阿克苏那首领了。”罴柏点了点头。
见石头的事情谈完，阿克苏那立刻拍了拍手。
身后的族人抬出十几个大皮囊和数捆皮毛，重重砸在地上。
皮囊解开，里面全是用松烟熏得干硬的鹿肉条，油脂丰富。
皮毛也都是厚实保暖的冬皮。
“罴柏，肉和皮子都在这儿。”阿克苏那指着地上的物资，“把你们背篓里的盐和陶器全卸下来吧。你们人少，带这么多东西在山里走不安全，全都换给我们，你们也能早点回去。”
几个高山壮汉走上前来，伸手就想去搬沧岩队伍身后的背篓。
“慢着。”
罴柏站起身，伸手按住了一只背篓，目光扫向阿克苏那。
“阿克苏那首领，这批盐和陶器，我不能全留给苏克波尔部。”
阿克苏那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：“为什么？嫌我们的皮子不够多？还是嫌肉不够好？”
“神使有令，东山有十一个营地，我们要走遍各个部族，把沧岩的名号传遍大山。”
罴柏平静地说道：“苏克波尔部只能换走五包盐和十件陶器。剩下的，我们要带去其他营地。”
听到这话，周围的苏克波尔族人顿时骚动起来。
好不容易盼来这等神物，谁愿意眼睁睁看着它被送到别的营地去？东山各部虽然同为高山族，但平日里为了猎场也是摩擦不断。
阿克苏那咬了咬牙，说道：“别的营地有的东西，我们苏克波尔部全都有！何必多跑路？把东西全留下，我再加两张熊皮！”
“抱歉，神使的命令不能违背！”罴柏态度坚决，“不过，我们可以雇佣乌塔或者别的猎手做向导。只要带我们走完剩下的营地，等回程的时候，沧岩额外支付两陶碗细盐和一把石斧作为报酬。”
此话一出，四周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。
几个脾气暴躁的高山勇士握紧了腰间的骨刀。
在他们看来，深山老林是高山人的地盘。
这群沧岩人一共才二十个人，背着这么多的宝贝送上门来，竟然还敢挑三拣四。
一名满脸横肉的高山壮汉往前踏了一步，恶狠狠地盯向罴柏。
“族长，跟他们废什么话！”
壮汉冷声喝道。
“山外的人进了我们的林子，东西放下，人滚蛋！不留下盐和陶，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片红松林！”
随着这声叫喊，几十名高山猎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。
有人端起了短矛，有人拉开了猎弓，杀气腾腾。
沧岩队伍的二十名战士反应极快。
“唰！”
青铜长矛齐刷刷横在身前，队伍迅速收缩成紧密的圆阵。
战士们神色冷峻，手按刀柄，没有一个人露出慌乱。
阿克苏那没有立刻阻止族人，她目光闪烁，显然也在权衡。
只要一声令下，二十个外族人就会被瞬间淹没在乱矛之下。
那些晶莹的细盐、光滑结实的陶器，全都会变成苏克波尔部的战利品。
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死局，罴柏非但没有拔刀，反而冷笑了一声。
反倒让围上来的高山猎手愣了片刻。
“阿克苏那，你想动手抢？”
罴柏直视着女族长的眼睛。
阿克苏那沉着脸，冷声说道：“在大山里，东西从来都属于强者。”
“强者？”
罴柏摇了摇头，猛地上前一步，粗壮的手臂指向南方。
“我们沧岩部落有坚固的红砖城墙，有数千族人！神使夏漠更是能引天雷、造神兵的天神使者！”
罴柏的声音如闷雷般炸响，压过了全场的嘈杂。
“你们今天可以抢！二十个人，几十件陶器，几袋子盐，你们全抢去，能吃多久？能用多久？”
阿克苏那眼皮狠狠一跳。
“盐总有吃完的一天，陶器总有摔碎的时候！”
罴柏目光如刀，扫过周围那些握着石斧的猎手，“抢了一回，沧岩人就再也不会来同你们交易了！”
四周的高山勇士面面相觑，手里的石斧不由得垂下了几分。
罴柏指着地上的背篓，继续厉声喝道。
“再来的，是神使统领的上千甲士！拿着青铜大刀，带着能撕碎猛兽的狼群，把你们这片红松林烧成焦炭，将苏克波尔部从大山里抹掉！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。
高山人虽然居于深山，但上次探索队展现出的青铜兵刃有多锋利，他们亲眼见过。
连凶猛的高山洞狮都能被刺穿，若是来上成百上千全副武装的甲士，小小的营地根本无法抵挡。
阿克苏那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罴柏见状，语气微微放缓，收敛了身上的杀意。
“但若是你们老老实实守规矩做交易，苏克波尔部就是沧岩在东山最好的朋友。以后每一个季度，我们的商队都会来一次。你们就能一直换到最好的白盐、最结实的陶器！”
抢一次，换来的是沧岩人的兵刃。
老老实实交易，才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盐与陶。
这笔交易该怎么做，但凡有点远见的首领都应该明白！
罴柏盯着阿克苏那，一字一顿地问道。
“阿克苏那首领，这笔账，我想你应该算得清！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