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，绿水支流的水流平缓。
三艘结实的双木拼船顺着河道缓缓向前滑行，船桨拨开水草，惊起几只黑羽水鸟。
青灼坐在打头的那艘木船上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岸的密林。
在他身后，十二名身形健壮的沧岩战士各自握紧武器，船舱里整齐码放着二十几个用干兽皮严密包裹的盐罐。
盐罐里全是经过过滤提纯的细白盐。
去年入冬前，青灼曾奉神使之命走过一次绿水，结识了榆林部的首领巴森，还走访了周边的几个小部族。
那时他就发现，西边有一群自称“太阳神子民”的神秘人，戴着木面具，用陶瓶装着所谓的“太阳圣水”，在各个部落之间游走，借着驱鬼治病的名头拉拢人心。
这一次夏漠派他重返绿水，一方面要探寻更多奇特的尸体，另一方面就是要将沧岩的声名传播到这片水域。
“队长，前边就是榆林部的渡口了。”划船的老战士低声提醒。
青灼抬头看去。
前方的泥滩边立着几根削尖的木桩，桩子上挂着风干的兽头。
十几个裹着破烂兽皮的野人正蹲在泥水里捞鱼，听到水声，纷纷抓起地上的削尖木棍，神色紧张地盯过来。
一个身材粗短、脸上抹着黑灰的汉子从树林里快步走出来。
正是榆林部的首领巴森。
“来的是哪边的船？”巴森握着石斧，隔着二十步大声吆喝。
青灼站起身，解下腰间的小皮袋，高高举起。
“巴森，是我，沧岩的青灼！”
巴森愣了愣，随即看清了青灼，脸上的戒备顿时散去，挥手让身后的族人放下木棍。
木船稳稳靠在泥滩边。
青灼跳下船，踩着湿软的泥巴走到巴森面前，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。
“巴森首领，大半年没见，林子里的猎物还多吗？”
巴森咧开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雪化之后野猪多了不少，但春里青黄不接，肚皮总吃不饱。青灼，你们这回带了什么好货来？”
说话间，巴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船舱里的那些皮袋子上瞟。
上次青灼留下的半陶碗白盐，让他整整回味了一个冬天。
“自然是好东西。”
青灼没有立刻谈货物，而是跟着巴森走进了榆林部的营地。
营地由几十个简陋的圆锥形窝棚组成，地上散落着兽骨和草屑。
在营地正中央的一处平地上，立着一根削光的木柱，上面用红泥画着一个圆圈，四周点缀着几道放射状的红线。
柱子下方摆着两个黑陶破碗，里面装着浑浊的树根水。
青灼指了指木柱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巴森抓了抓后脑勺，低声说道：“这是太阳神的记号。前些日子，西边林子里来了几个穿白麻布的人，脸上戴着红木面具。他们说太阳神是天上最大的神，能赶走林子里的病鬼。他们留下了两罐圣水，喝了身上发热，不怎么咳嗽。”
“那他们要了你们什么？”青灼问。
巴森脸色有些难看，咬了咬牙：“要了我们两张上好的黄羊皮，还有十筐晒干的野果。下个月他们还要再来，说是如果不给他们送去两个健壮的女人做仆人，太阳神就会降下大旱，晒死林子里的草木。”
周围几个榆林部的猎手听到这话，也都低着头，神情阴沉。
原始人对天地鬼神充满恐惧，明知对方索要苛刻，却不敢轻易拒绝。
青灼冷笑了一声。
他想起临行前神使夏漠跟他说过的话。
那些所谓的“太阳神使者”，不过是仗着懂一点草药发汗的土法子，装神弄鬼掠夺周边弱小部落的人口和物资。
“巴森，给你们治病的不是天上的日头，是那些人弄的草汁。”
青灼转过身，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皮袋，当着营地里几十个榆林族人的面解开绳口。
袋口敞开。
一堆雪白晶莹、颗粒均匀的细盐展露在众人眼前。
没有泥沙，没有黄褐色的杂质，在正午的日头下晃得人眼睛发亮。
“这是沧岩部落奉天神之命制出来的雪花盐。”
青灼抓起一小撮，递到巴森面前：“尝尝。”
巴森小心翼翼地伸出黑乎乎的手指，沾了几粒放入口中。
咸味纯正浓郁，顺着舌尖化开，没有半点平日里吃盐土的那种苦涩。
巴森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珠子瞪得滚圆：“这......这盐怎会这般干净？连一点苦味都没有！”
旁边几个年长的高大猎手也忍不住凑上来，眼巴巴地看着。
青灼抓出几小撮，分给他们。
几个猎手舔了舔手指，激动得连连咂嘴，浑身直哆嗦。
“天哪，比去年换给我们的还要白！”
“一点沙子都没有，含在嘴里全化了！”
在这片荒原上，盐就是力气，盐就是性命。
这方圆数百里的山林水网，根本没有露天的大盐矿。
大部分部族连制盐的手艺都没有，只能去舔舐动物走过的咸泥坑，或者烧干水草吃那点苦涩的草木灰。
少数一两个部族懂得用红土泡水煮盐，熬出来的盐块又黑又苦，吃多了肚腹胀痛，根本无法多吃。
而沧岩部落占据了天然的盐泉。
神使夏漠更是带来了沉淀、细麻布过滤、以及大锅结晶的提纯法子。
熬出来的雪花盐，在这片原始大地上堪称神物！
青灼看着众人狂热的目光，朗声开口：“我们沧岩人信奉的天神，居于九天之上。天神不索要你们的女人，也不抢夺你们的口粮！天神把泉水化作雪盐，赐予沧岩，再由我们换给这片林子里受苦的族人！”
巴森捧着沾有残盐的手指，呼吸急促起来：“青灼兄弟，这神赐的雪盐，怎么换？”
“规矩还是老规矩。”
青灼指了指带来的陶罐和麻袋：“十张晒干的厚鹿皮，或者二十束结实的麻绳，换这样满满一陶碗雪盐。若是你们挖到了山里的绿石头、重黑石，或者发黄的怪石头，一筐就能换两陶碗！”
巴森大喜过望：“换！我们全换！”
当下，榆林部营地里一片沸腾。
族人们争先恐后地从木棚里搬出积攒的皮张、晒干的硬鱼干，以及去年在山沟里捡到的一些独特石头。
青灼按规矩仔细验看货物。
皮毛完好的留下，麻绳结实的收下，那些带回来的绿色孔雀石更是被小心装进竹筐。
交易做完，青灼给榆林部留下了三罐雪盐。
巴森捧着沉甸甸的盐袋子，满脸堆笑，对沧岩队伍的态度亲热无比。
“青灼兄弟，西边顺着水路走，大叶部和泥滩部这会儿也缺盐缺得厉害。”
巴森主动提议道：“大叶部首领的脾气有些怪，不爱理生人。我带两个脚程快的勇士坐你们的船，给你们带路！”
“好，那就劳烦巴森首领了。”青灼点头应下。
有了巴森这个老地头蛇带路，沧岩的船队在绿水支流上一路畅通无阻。
随后的十几天里，木船顺流而下，又接连溯流而上，走遍了绿水两岸的十五个大小部落。
在泥滩部，那里的族人常年在泥水里摸鱼，身上长满了烂疮，青灼教他们用温盐水擦洗伤口，换回了整整两船晒干的芦苇席。
在峭壁部，首领岩羊一开始带着战士堵在山道上，手握石矛，满脸凶狠戒备。
直到青灼当场划开一包雪花盐，让岩羊的弟弟尝了一口，峭壁部的凶悍勇士们手里的石矛立刻垂了下去。
峭壁部深居高山石缝，族人常年脖子粗大、浑身无力，见到这等纯白的神盐，岩羊二话不说，直接让人从山崖缝隙里搬出了八筐沉甸甸的孔雀石原矿，外加三大桶熬好的山生树漆，只为了多换两袋白盐。
每到一个部落，青灼便将夏漠传授的“天神之名”宣讲一番。
沧岩人带着锋利坚韧的兵刃，但从不强抢一草一木，给出的雪花盐公道厚道，还能换走那些在原始人眼里毫无用处的怪石头与多余皮毛。
比起那些神出鬼没、开始索要祭品的“太阳神使者”，绿水十五部的首领们显然更愿意相信眼前实打实的雪白细盐。
随着一船船物资的交换，各部族对沧岩商队的戒心如冰消瓦解。
傍晚的河滩上，几堆篝火熊熊燃起。
青灼盘腿坐在粗木上，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黄的野猪肉，撒上一小撮细盐，递给身旁的峭壁部头领岩羊。
另一边，大叶部的首领叶硕正抓着一个沧岩红陶碗，大口喝着野果熬的酸汤，跟旁边的沧岩战士指手画脚地比划着林子里的熊窝位置。
火光映红了众人的脸膛。
说笑声、啃肉声在河谷边回荡，青灼渐渐和绿水支流的这十五个部族混熟了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