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流逝，沧临城内，秋收的热闹渐渐平息。
议事大厅旁侧的一间偏屋内，夏漠站在一张长木桌前，桌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个粗陶盘子。
陶盘里盛放着各路商队与探索队从四面八方带回来的“矿石”。
但除了青灼从西方绿水支流那“死谷”处冒死采回来的天然硫磺外，桌上其余陶盘里的东西都让人失望。
盘子里有一块黑色石块。
石块入手沉重，表面粗糙，他用铜刀用力刮擦了几下，落下的不是细腻的黑粉，而是坚硬的石屑。
夏漠随手将石块扔进旁边燃烧正旺的火堆里。
黑色石块在火中烧了半晌，除了被烧得发烫变红，根本没有半点自行引燃的迹象，反而“啪”的一声炸裂成几瓣碎渣。
“不是煤，只是普通的黑页岩。”
夏漠叹了口气，用木夹将碎石夹了出来。
他又拿起另外几个盘子里的红色、褐色石头。
有的石头看着像铁矿，但夏漠用磁石去吸，没有半点反应。
砸碎后观察断面，里面夹杂着大量的白色石英和泥质，含铁量低得可怜。
以他们目前的冶炼技术，根本不可能熔炼出铁水。
这段时间，夏漠派出的四支贸易队和五支探索队陆续返回。
他们带回了成捆的干皮子、大捆的野麻绳、几大筐孔雀石，甚至还有两小罐树漆，但夏漠最迫切需要的两样战略资源——高品质铁矿与煤炭，依旧毫无线索。
没有煤炭，单靠烧木炭炼铜打铁，对周边森林的消耗是极其惊人的。
更重要的是，青铜兵器虽然比石器锋利耐用，但硬度和韧性还是无法与真正的钢铁相比。
单兵手拉弩的机括如果能用上精钢，威力与使用寿命还能翻上一倍。
“神使，罴柏在外头候着，说有要事求见。”
门口的守卫战士低声通报。
夏漠将手里的碎石扔回陶盘，拍了拍手上的石灰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厚重的兽皮门帘被掀开，罴柏大步走了进来。
经过这一年的磨砺，年轻的罴柏身形比以往更加魁梧，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，看起来多了几分猎手特有的沉稳。
罴柏走到桌前站定，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前。
“神使。”
“坐。”夏漠指了指旁边的木凳，“秋收刚忙完，城外分地盖房的事正缺人手，找我有什么事？”
罴柏没有坐下，他神色认真地说道。
“神使，我想带队再去一趟东部大山。”
夏漠闻言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今年你已经去过两次东山了。入秋前那趟交易才刚回来一个月，高山人手里的皮毛和鹿茸应该没攒下多少。再过两个月，东山就要下大雪封山，这时候进山做什么？”
罴柏咽了口唾沫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开口道。
“神使，我知道山里快要下雪。但我这次去，不是为了皮毛和鹿角，是为了石头。”
“石头？”夏漠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对，红石头。”
罴柏往前走了一步，指着桌上那些陶盘里的杂石。
“上个月我在苏克波尔部跟阿克苏那交易盐巴的时候，碰上了从更深山里走出来的麻骨库部族。”
“麻骨库部族？”
“是。”罴柏点头。
“他们住在苏克波尔部东北面的深山崖壁间，人数不多，靠在悬崖上掏鸟蛋、采野蜂和打山羊过活。上个月他们带着几捆干羊皮去苏克波尔部换盐，正巧碰上我。”
罴柏缓了一口气，继续说道。
“换盐的时候，有个麻骨库的老猎手说他见过一种暗红色的硬石头。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。”
夏漠眼神微凝：“他们没带样品过来？”
“没有，他们嫌那石头太重，山路陡峭，平日里没人会背着没用的石头乱跑。”
罴柏回答道。
“但我当时记着神使您的交代，要多留意暗红的矿石，便私下扣了两小把精盐塞给那老猎手，跟他们定下约定，让他们回山后砸几块带到苏克波尔部的营地放着。”
夏漠沉吟不语。
红色的石头，有可能是赤铁矿，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“你当时没立刻跟着去麻骨库？”夏漠问。
“回神使，当时临近秋收，商队带的盐巴已经全部换完，手下的战士也急着把皮毛运回城里。若是擅自深入未知的深山，一旦被秋雨困在山沟，商队会有折损的凶险。”
罴柏神情坦然。
曾经因为冒进受过严惩的他，如今行事多了几分稳健。
夏漠赞许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做得对。商队带货归来是第一要务，不能为了几句没见到底细的话拿族人的性命去赌。”夏漠敲了敲桌面，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？”
罴柏挺起胸膛：“现在城里秋收忙完了，内城的粮仓也堆满了。东山虽然冷得早，但距离真正的大雪封山还有一个月。我对去苏克波尔部的路很熟，只要挑十个脚力好的精锐老兵，带上轻便的干粮和铜刀，轻装快行，十五天就能跑一个来回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恳求。
“我想去苏克波尔部看看麻骨库人把红石头送过来没有。若是送来了，我就带回城给神使查验。要是没送来，我就顺着山道摸去麻骨库部族走一趟，看看到底有没有那座石山。”
夏漠站起身，走到木架旁挂着的兽皮地图前。
地图上标注着东部大山的走势，苏克波尔部位于外围台地，再往东北全是未探明的崇山峻岭。
“东山的山路难行，一旦提前降雪，你们会被困死在山里。”
夏漠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神使放心，山里降雪前三天必有北风倒灌、浓雾压顶的征兆，我从小在林子里长大，认得天色。”罴柏立刻表态，“只要天色一变，哪怕没找着石头，我也立刻带人往回撤，绝不在山里多留半天！”
夏漠见他思路清晰，又熟悉东面的高山部族，点头应允。
“好，我准你带队去一趟。”
夏漠吩咐道。
“去兵务司领十套皮甲、五把单兵手拉弩和足量的铜头短箭。再去户务司领十斤细盐和三十斤肉干。记住，这趟是去探矿，不是打仗。若是遇到麻骨库人，用盐和肉跟他们换，莫要起冲突。”
“是！”
罴柏右手抚胸，重重应了一声，转身快步退出了屋子。
......
与此同时，西面数百里外的绿水支流。
八艘宽大的木船排成单列，顺着支流的水道缓缓向西挺进。
船头上，青灼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河道两侧的密林与崖壁。
在他身后，整整五十名沧岩甲士分立在各艘木船两侧。
在船舱中部，则挤着七十多名戴着沉重木夹的苦役。
这些苦役全是大河部落战败后挑出的凶悍俘虏，他们穿着粗麻坎肩，赤着脚，在甲士的皮鞭与铜矛注视下，沉默地摇着重桨。
一百二十多人的队伍，带着肃杀之气来到绿水区域，这可把当地人吓坏了。
“啊啊！”
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河滩的宁静。
插鱼的汉子连掉在水里的矛都顾不上捡，连滚带爬地冲上河岸，扯着嗓子向着不远处的树林营地狂奔。
“敌袭！有敌袭！”
以往沧岩部落过来的探索队，最多不过十几二十人，且带着陶器与白盐，态度温和地与他们以物易物。
可眼前这支队伍，人数多达百人以上，满船皆是全副武装的甲士！
岸边的树丛后，十几个手持粗劣木弓和投石索的榆林部猎手探出脑袋。
当他们看清河面上的队伍时，不由喉咙发紧，竟无一人敢踏出树林半步。
不远处，一处依山而建的小营地里，更是乱作一团。
妇女抱起地上的幼童往窝棚里钻，男人们更是慌乱地搬动枯木与石头堵塞营地入口。
“别怕，我们是沧岩人！不是来打仗的！”
青灼没想到他们的到来会带来恐慌，连忙大声呼喊。
巴森垫脚眺望，他认得沧岩人的装扮，也很快就看清了人群中的青灼。
青灼算是他们的老熟人了，但不明白，他带这么多战士来干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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