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部大山，崎岖蜿蜒的山道上。
沧岩部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。
来时推着的独轮车装满了轻巧的麻布和食盐，回去时却装满了皮毛和赤铁矿石。
罴柏光着膀子，推着几百斤重的矿石爬上一个陡坡，随后把车停在平缓处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夏漠走在队伍中间，神色平静地看着连绵不绝的山脉。
“神使。”
罴柏凑上前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，粗犷的脸上满是不解。
“我不明白。您带了那么多好东西去，为什么偏偏要在苏克波尔部的地盘上建那个什么集市？阿克苏那那个女人精明得很，她不仅没出多少力气，还白白收了其他部落的好处，我们这不是让她平白占了大便宜吗？”
周围几个推车的沧岩甲士也竖起了耳朵，他们心里同样有这个疑问。
沧岩部如今兵强马壮，完全可以强迫高山人把矿石送到山外，何必大老远跑搞集市？
夏漠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罴柏。
“你觉得阿克苏那占了便宜？”
“当然！”罴柏瞪着大眼睛，“多吉和黑桑走的时候，偷偷塞给她好几张皮子还有兽筋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以后这东山的部落想换我们沧岩的东西，都得看她的脸色。”
夏漠冷笑一声：“你们以为我不知道？她拿的那些好处正是我故意让她拿的。只有让她尝到甜头，她才会死心塌地给沧岩部卖命。”
罴柏愣住了，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头皮。
“罴柏，你记住。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，有时候不是青铜矛，也不是战弩。”
“而是粮食，是盐，是活命的东西。”
夏漠通过二月集会想到了后世的榷场，或许他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高山诸部，让高山人为沧岩人所用。
“从表面上看阿克苏那现在是东山最风光的族长，所有部落都要巴结她。但她的风光是谁给的？是我们给的！”
夏漠用直白的话给罴柏解释。
“只要我们不送盐和布匹过来，她的集市就是一片空地！其他部落就换不到东西。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，就必须拼命维护和我们的关系，谁敢在集市上闹事，谁敢对沧岩人不敬，不用我们动手，阿克苏那就会带人把他们撕碎。”
罴柏一脸惊讶，原来还有这一层！
“通过这个集市，我们不仅不用派一兵一卒进山驻守，就能源源不断地拿到铁矿。而且，只要我们卡住物资的供应，整个高山诸部，几千号人，就全都成了沧岩人手里拴着绳子的猎犬。让他们咬谁，他们就得咬谁！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。
罴柏倒吸一口凉气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神使，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兵不血刃，就彻底套牢了整个东部大山！
“神使英明！”罴柏激动地喊了一声。。
其他沧岩甲士也面面相觑，眼中满是敬畏。
有这样的神使带领，沧岩部怎么可能不强盛。
“推车，回城。”夏漠淡淡下令。
八天后。
历经长途跋涉的队伍终于走出了茂密的原始森林。
前方豁然开朗，沧临城那高耸的红砖城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雄伟。
此时在河谷平原上，新的一轮开荒和春耕已经开始了。
夏漠站在高岗上俯瞰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十分满意。
城外广袤的荒地上，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。
劳改营的苦役们在沧岩甲士的监督下，喊着整齐的号子，用粗大的麻绳拉着沉重的木犁，一点点翻开黑色的泥土。
而在另一片区域，大量已经拥有正式族人身份的沧岩人，正光着膀子，挥舞着青铜锄头，在属于自己的私田里刨地。
“快点！把那边的树根刨出来！别耽误了播种！”
大黑浑身是泥，站在田埂上大声吼叫着指挥。
看到夏漠的队伍出现，大黑眼睛一亮，立刻扔下锄头，迈开大步狂奔过来。
“神使！您回来了！”
大黑冲到夏漠面前，激动地捶胸行礼。
夏漠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外城。
相比于去年秋天，外城的变化翻天覆地。
原本空旷的原野上，已经密密麻麻地建起了上百座坚固的泥木屋，甚至还有十几座用红砖砌成的大院子。
纵横交错的土路将这些房屋连接起来，俨然一座繁华的城外城。
“春耕进度怎么样？”夏漠随口问道。
“快得很！”大黑咧嘴大笑，“外城建好后，族人们出门就是地，省了来回走路的功夫。天还没亮就下地，天黑透了才肯回去睡觉。这帮家伙干起活来，比林子里的野猪还要疯！”
夏漠露出了笑容。
这就是私有制带来的恐怖生产力。
队伍顺利进入内城。
议事大厅内，夏漠刚在主位上坐下，喝了一口热水。
主管户务司的多枝就抱着两块沉重的木板，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“神使！”多枝满脸红光，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说话。”夏漠放下陶碗。
多枝立刻翻开第一块木板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，大声汇报道：“神使，今年的地翻完了！公田的面积，比去年扩大了整整一倍！”
这个数字在夏漠的预料之中，毕竟劳改营里多了那么多大河部落的苦役，劳动力充足。
但多枝接下来的话，却让大厅里的其他头目都愣住了。
“私田的面积......扩大了五倍有余！”
多枝咽了口唾沫，大声喊出这个惊人的数字。
“多少？”刚跟进来的大黑瞪大了眼睛，“五倍？哪来这么多人去开荒？”
多枝深吸了一口气，解释道：“许多人都搬到了外城住，更方便于开垦荒地。现在只要是休役期，全都在外城拼命刨地。谁不想在秋天多收获些粮食呢！”
夏漠微微颔首。
只要有利益驱动，原始人的吃苦耐劳程度远超想象。
“人口呢？”
夏漠看向多枝。
多枝立刻翻开第二块木板，脸上的喜色更浓：“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耕，咱们部落里，新增的婴儿，足足有六十八人！而且全都活下来了！”
六十八个婴儿。
在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原始时代，婴儿的夭折率高得吓人。
能有六十八个婴儿熬过寒冬活到春天，这说明沧岩部的保暖、食物和卫生条件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部落。
夏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脑海中快速盘算着。
“存粮的情况如何？”
夏漠抬起头，目光直视多枝。
多枝拍着干瘪的胸脯，大声保证：“神使放心！去年秋收的粮食，加上咱们用盐换回来的肉干，把新建的红砖大仓塞得满满当当。部落存粮充足，就算再多一千人，也吃不垮！”
“好。”
夏漠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既然存粮充足，那就把粮食拿出来，用来造人。”
大厅里的众人一头雾水，没听懂神使的意思。
夏漠看着多枝，定下了一条全新的政策：“户务司立刻去办。从今天起，凡是我们沧岩部有新生儿出生，无论生的是男是女，其母亲皆可去公仓领取二十斤谷物作为奖励！”
“不仅如此，还免除这个母亲六个月的部落劳役！”
夏漠的声音在议事大厅内回荡。
多枝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二十斤谷物？还免六个月劳役？”多枝急了，上前一步大喊，“神使，这给得太多了！二十斤谷物能换好几枚铜币了，免了劳役，公田的活谁来干？”
大黑也附和道：“是啊神使，女人们生娃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哪用得着给这么多粮食奖励？”
“目光短浅！”
夏漠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多枝和大黑吓得立刻低下头，不敢再多说半个字。
“粮食放在仓库里发霉，那叫死物！”
夏漠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原始人头目。
“沧临城的城墙再高，也得有人去守！我们的战弩再厉害，也得有人去拉！外面的荒地再多，也得有人去种！”
“人，才是最宝贵的东西！”
夏漠强硬地压下了所有的反对意见。
“这二十斤谷物，是用来鼓励生育的。我要让所有女人都知道，生孩子就能吃饱，就能过好日子。只有人口越来越多，沧岩部才能永远踩在别人的头顶上！”
多枝被夏漠的气势彻底震慑，连忙捶胸应道：“是！户务司马上就去办，保证把粮食发到每个母亲手里！”
夏漠重新坐回主位，怒气稍歇。
他很清楚，光给粮食还不够。
在原始部落，女人是极其重要的劳动力。
很多女人因为要背着孩子下地干活，不仅效率低下，还经常导致婴儿意外死亡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夏漠继续说道。
“族内设置育婴堂。”
夏漠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，解释道。
“就是专门用来照看孩子的地方。把部落里那些年老、不能干重活的妇人集中起来，让她们在育婴堂内，照料失去了父母的孤儿，以及五岁以下的孩童。”
“这些妇人去照看孩子，部落管饭。”
夏漠定下了规矩。
这样一来，不仅解决了老年人的养老问题，也解放了年轻妇女的双手，让她们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春耕和作坊的劳作中去。
“对孤儿，部落也管饭。”
夏漠补充了一句，彰显了部落的仁慈。
但紧接着，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如果孩子有父母，只是因为需要干活暂时把孩子留在育婴堂受照料的，其父母需要提供足额的粮食给育婴堂。”
如此才能维持育婴堂的运转，不至于将一切压力都交给部落来承担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