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的一整个冬季,绿水支流的死谷硫磺矿场,总共送来了两批高纯度的硫磺矿石。
这些刺鼻的黄色石头被装在密封的陶罐里,由青灼亲自押送,安全抵达了部落。
夏漠对这批战略物资极为看重。
他下令户务司的多枝,将其中一大半硫磺存放入红砖大仓的最深处,底部垫上厚厚的干草和木板,严防潮湿。
剩下的那一小部分,夏漠并没有让它们闲置,而是物尽其用。
原始时代的卫生条件极其恶劣,哪怕沧岩部建了新城,族人和驯养的野兽身上依然长满了虱子,许多人还患有严重的皮肤病。
夏漠亲自指导大黑和几个细心的妇女,将硫磺研磨成细粉,混合着动物油脂,熬制成了一种刺鼻的黄色药膏。
这种药膏被分发下去,涂抹在族人的烂疮上,或者用来给猎狼和猛犸幼象洗刷皮毛。
短短半个月,困扰部落许久的寄生虫和皮肤溃烂便得到了遏制。
夏漠站在城墙上,看着逐渐好转的族人,心中却很清楚。
硫磺真正的威力不仅在于治病,而在于毁灭。
只要能弄到硝石,他就能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战争形态。
然而,与沧岩部的安居乐业相比,遥远的北方,却是一片尸山血海。
自从去年,大河人联合布古勒击败了东西黑齿,接着夏漠率领大军重创大河部落,击毙大首领河枭又撤走。
北方的权力真空让许多人看到了机会。
逃走的苏莱娜就是其中之一。
作为西部黑齿最强悍的女首领,她不甘心失去祖祖辈辈生存的领地。
她趁着大河部落内乱,四处奔走,艰难地聚集了一批散落的黑齿旧部,足有四百多人。
试图趁虚而入,重返家园。
但苏莱娜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她低估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。
大河部落虽然被沧岩人打断了脊梁,新任大首领河蛟在夏漠面前卑躬屈膝,但对付那些装备低劣的黑齿残部,大河人依然拥有压倒性的优势。
更何况,河蛟身边还留着六十名全副武装的沧岩甲士和五头凶悍的猎狼。
所以苏莱娜失败了。
那日,她浑身是血,胳膊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看着身边不断惨死的族人,她知道大势已去,只能咬着牙,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
无奈之下。
苏莱娜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名残部,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流浪。
他们不敢向南,那里是沧岩人的地盘。
也不敢向东,那里盘踞着高山部落。
他们只能一路向北,朝着未知的地域逃亡。
一路上,风雪交加,食物匮乏。
不断有老人和受伤的战士倒在雪地里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直到严冬降临前,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,才终于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河谷。
这里三面环山,挡住了刺骨的北风。
谷底有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,周围长满了茂密的针叶林。
最重要的是,苏莱娜带着猎手在四周巡视了整整三天,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部落活动的痕迹有。
这是一块“无主之地”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
苏莱娜颇为欣喜地向族人宣布,“我们在这里扎营。”
残存的黑齿人爆发出压抑的哭泣声。
他们疯狂地砍伐树枝,挖掘地穴,搭建起一个个简陋的避风窝棚。
这个冬天极其漫长。
他们靠着在雪地里设陷阱捕杀雪兔,凿开冰面捕鱼,甚至挖掘树根和草籽,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。
时间流逝。
寒风终于褪去了刺骨的冰冷,积雪开始融化,树枝上冒出了新绿。
开春了。
苏莱娜站在营地边缘,看着几个年轻的猎手正兴高采烈地修补着渔网,紧绷了一整个冬天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。
“大芒布,雪化了。”
一名叫木牙的强壮猎手走过来,手里提着两只刚抓到的肥硕山鼠。
“溪水里的鱼也多了,等过几天,我们就能进深林子里找大型猎物,大家都能吃饱了。”
苏莱娜点了点头。
“守好这里。”苏莱娜沉声说道,“只要能活下去,黑齿人就不会灭绝。”
木牙用力捶了捶胸口,刚想转身去处理猎物。
突然,他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木牙愣住了,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。
碎石在轻轻跳动。
“隆隆隆……”
沉闷的声音从河谷入口的方向传来,像是有无数块巨石正在顺着山坡滚落,又像是即将爆发的山洪。
苏莱娜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猛地转过头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一把抓紧了手中的骨矛。
“戒备!拿武器!”苏莱娜放声大吼。
营地里的黑齿人立刻慌乱起来。
男人们扔下手中的活计,抓起石斧和木矛,女人们则惊恐地抱紧了孩子,躲进窝棚里。
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那沉闷的响声连成了一片。
原始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马蹄声,他们只觉得,有一群极其恐怖的庞然大物正在逼近。
“是兽群吗?”
木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挡在苏莱娜身前。
下一刻,河谷入口处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。
一群怪物冲进了苏莱娜的视线。
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四脚巨兽。
它们比森林里的黑熊还要高大,四条长腿肌肉紧绷,脖子上长着长长的鬃毛。
奔跑间,这些巨兽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,发出响亮的嘶鸣声。
但真正让苏莱娜头皮发麻的,不是这些巨兽。
而是巨兽背上,居然骑着人!
这群人大约有四五十个,他们端坐在巨兽的背上,居高临下。
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甲胄,头上戴着青铜铸造的狰狞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冷酷的眼睛。
手里是青铜长矛。
矛尖在初春的阳光下,折射出可怕的寒芒。
这武器,苏莱娜太熟悉了。
“沧岩人!是沧岩人打来了!”
木牙惊恐地大吼出声。
整个黑齿营地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。
许多人吓得连连后退,甚至有人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武器。
沧岩部那坚不可摧的青铜军阵,以及那能召唤天雷的恐怖神使,早就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。
看到同样泛着冷光的青铜武器,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那群南方的杀神追来了。
“闭嘴!不要慌!”
苏莱娜大喝一声,一脚踹在木牙的腿上,强行稳住阵脚。
她盯着那些逼近的骑兵,心跳如鼓,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。
沧岩人绝对没有这种能骑着跑的四脚巨兽。
而且,沧岩人的甲胄多是皮子做的,而眼前这些人,身上几乎覆盖着大片的金属甲。
最关键的是,沧岩人从不戴这种狰狞的面具。
这群人,比沧岩人更加华丽,也更加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冰冷气息。
“吁——”
为首的骑士猛地一拉手中的皮缰绳。
高大的马匹前蹄扬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后面的四十几名骑兵也随之停下,动作整齐划一。
他们呈半圆形散开,将这个简陋的营地包围。
高大的战马打着响鼻,骑士们坐在马背上,透过青铜面具上的孔洞,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些穿着破烂兽皮、手持石器的原始人。
就像是在看一群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。
为首的骑士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窝棚,扫过那些面带惊恐的黑齿人,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青铜矛,矛尖直指站在最前面的苏莱娜。
“这片土地,乃是大虞的疆域。”
骑士开口了。
他的口音有些生硬古怪,但苏莱娜勉强能听懂其中的意思。
苏莱娜握紧骨矛,强压下心中的恐惧,上前一步大声回应:“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大虞!这里没有别的部落,我们只是在这里过冬!”
骑士面具后的眼神平淡无波,他冷笑一声。
“大虞疆土,岂容尔等野人染指?擅闯者,死罪!”
骑士的声音森寒无比,随后对苏莱娜等人下达了最终的判决。
“念尔等无知,全族罚没充为奴隶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