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临城，内城。
两名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的男子被扔在地上。
这两人身上套着沾满泥垢的粗糙白麻布袍，额头用赤红色的颜料画着粗陋的日轮纹路。
他们的头发用草绳胡乱扎在脑后，模样狼狈。
负责押送的卫队士兵向夏漠行礼。
“神使，这是青灼头领从绿水派人快船送回来的。”
卫兵踢了其中一人一脚，沉声道：“说是西边峡谷里跑出来的太阳神巫人。青灼头领在九潺部拆穿了他们的鬼话，抓了活口送来给您过目。”
夏漠坐在木椅上，手里拿着一卷鞣制好的羊皮地图，目光落在两名俘虏身上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所谓的“太阳神信徒”。
此前青灼在信件中屡次提及西方的动向，夏漠就对这个能组织人手四处传教、还会使用草药发汗骗取供奉的势力颇感兴趣。
“松开他们嘴里的麻布。”夏漠吩咐道。
护卫上前一把扯下塞在俘虏嘴里的麻布。
左侧那个身形精瘦、颧骨高耸的男子刚能开口，便猛地昂起头。
他没有求饶，也没有恐惧，一双凶狠的眼睛盯着夏漠，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喊。
“异邦的罪人！你们敢用绳索捆绑太阳神的仆从！”
男子面容扭曲，唾沫星子乱飞：“日头正看着你们！黑夜到来时，地底的恶鬼会把你们嚼碎！若不想遭受烈火焚身的天罚，立刻跪下，解开绳索，奉上你们所有的陶罐与白盐，向伟大的太阳神王请罪！”
周围的沧岩卫兵面色一冷，握紧了手里的青铜长矛。
只要夏漠一声令下，他们就能立刻把这狂徒扎成筛子。
但夏漠并没有动怒，只觉得有些可笑，这种狂热在现代战场的某些教派武装身上他见过太多，本质上都是被宗教彻底洗脑的疯子。
“太阳王朝？”夏漠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平静，“你们的领地在哪里？谁是你们的首领？”
“放肆！那是神王！是至高无上的太阳神之子！”
那精瘦男子越发狂躁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被两名卫士用矛压住肩膀。
他依然昂着脖子。
“神王流淌着日头的金血！大地有多大，太阳王朝的领土就有多大！日头升起落下的每一寸土地，林子里的每一头野兽，河里的每一条游鱼，全都属于太阳王朝！你们这些缩在石头房子里的野人，不过是神王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羊羔！”
夏漠嘴角微微一扯，觉得很搞笑。
动辄宣称全世界都是自己的领地，典型的小部族膨胀狂想症。
在原始荒原上，很多与世隔绝的部落连方圆百里都没走出去过，便狂妄地自以为占据了天地中央。
夏漠将目光从这狂热分子身上移开，看向右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俘虏。
这名男子年纪稍轻，身子骨更结实，但此刻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癫狂，反而透着对死亡的恐惧。
“你也是这么想的？”夏漠看着他，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年轻信徒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，看了看身旁还在叫嚣的同伴，又看了看周围全副武装的沧岩甲士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挨过沧岩人的鞭子，深知这些手握锋刃的人根本不怕什么恶鬼诅咒，杀人时连眼睛都不会眨。
“我......我叫麦索。”年轻信徒小声道，他的发音与绿水一带略有不同，但大致能听懂。
“闭嘴！麦索！神王会拔掉你的舌头！”精瘦男子厉声咒骂。
夏漠朝卫士使了个眼色。
一名卫士上前，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刀，用厚重的刀背狠狠抽在精瘦男子的腮帮子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伴随着两颗带血的断牙，精瘦男子惨叫着栽倒在地，满嘴是血，呜呜咽咽地再也骂不出整句。
夏漠看着麦索，平静地说道：“说真话，你能活。说假话，城外的地里多一具尸体。”
麦索浑身一颤，再不敢有丝毫隐瞒，倒豆子般交代起来。
“我们不是这片林子里的人......我们是穿过西方的大峡谷过来的。”
麦索低声说道：“大峡谷很长，两侧都是立起来的黑石绝壁，连猿猴都爬不上去。峡谷底下有一条湍急的水道，我们是踩着皮筏子，顺着水漂了六七天，才从峡谷缝隙里钻出来，到了绿水边上。”
夏漠挑了挑眉。
青灼带回的情报只说西方有大峡谷，却没说峡谷内竟通水路。
“继续说，你们的核心领地究竟在什么地方？有多大？有多少人？”
麦索想了想，组织着语言：“神王住的地方不在绿水。我们的寨子，一部分在大峡谷中间的石台上，靠着险要的地势筑起高墙。但那只是一小部分守着水道的人。”
“穿过整条大峡谷，一直往西走，外面是一大片看不见边际的平地。”
说到这里，麦索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骄傲。
“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乐土。地势平坦开阔，太阳照在那片大地上，稻子长得比人还高。太阳王朝真正的城寨、祭坛，还有数不清的族人，全都在那片平原上！”
“那边的神庙很大，是用纯白的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，高得能摸到云彩。神王就住在神庙最顶上的金顶屋子里，接受几十个大寨子的朝拜。”
夏漠听完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通过这两名信徒的叙述，他心中对这个所谓的“太阳王朝”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毫无疑问，这是一个神权文明，甚至已经建立起了原始的国家雏形。
统治者将自身神化为“太阳神之子”，借助神权统治底层的民众和周边部族。
他们有定居的农业，懂得利用开阔的平原种植作物，甚至掌握了较为成熟的巨石建筑技术，懂得用白石垒砌高大的祭坛与神庙。
这章法听起来，确实远比原始丛林里的刀耕火种、穴居野人要先进得多。
但是，规模究竟有多大？
那精瘦男子吹嘘全世界都是太阳王朝的，显然是宗教狂热的呓语。
而这个麦索口中的“数不清的族人”和“高耸入云的神庙”，在原始人有限的度量认知里，往往也会被无限放大。
几千人或许就能被他们描述成遮天蔽日的大军，几十米高的土石台子就能被吹成摸到云彩。
具体事实如何，不能光听两个俘虏的嘴巴。
大峡谷扼守要道，平原沃野千里，神权笼罩万民。
如果西方真的存在一个拥有数万甚至数十万人口的成熟神权政权，那对于沧岩部落而言，将是卧榻之侧最危险的庞然大物。
大虞的铁骑在北方\游弋，南方沼民各自为政，如果西方再崛起一个扩张欲望极强的宗教王朝，对沧岩部落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！
更何况，死谷的硫磺矿场就在绿水边缘。
那是沧岩部制造火药不可或缺的命脉！
夏漠不可能允许一个神权势力，在绿水流域渗透蚕食。
“得亲自走一趟。”
夏漠心中暗道。
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。
他必须亲自去摸清这个太阳王朝的底细，看看对方究竟是虚张声势的土着神棍，还是真正拥有强大动员能力的文明古国。
如今沧临城内政平稳，春耕已然结束，公田私田长势极好。
水车、外城墙的修筑也在按部就班推进，短期内无需他事事亲力亲为。
而且，从沧临城西去绿水，有一条天然的便利条件——水路。
顺着沧江主干道一路向西，再拐入绿水支流，借助改进过的木船与顺水行舟的速度，比翻越崇山峻岭要快上数倍。
打定主意，夏漠站起身来。
“把他们两个带下去，给口水喝，伤口止血，别让他们死了。”夏漠吩咐卫士，“接下来这两家伙还要给我们指路！”
“是！”卫士们拖起两名俘虏，快步退了下去。
随后，夏漠召集了石狩与大黑。
“石狩，你带五十名精选的近卫甲士，带足干粮与伤药。”
石狩咧开大嘴，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：“神使，要动刀子了？去劈谁？”
“不是去打仗，是去探路。”夏漠纠正道，“青灼在绿水立了足，但西边峡谷里伸出来一只手，想掐断我们的矿路。我得亲自去看看那只手到底有多硬！”
大黑有些担忧：“神使，您亲自去？外头险恶，让青灼带人去把那帮神棍砍了就是。”
“盲目动刀是莽夫所为。”
夏漠摇头道。
“我们对那个太阳王朝的底细不清楚，青灼能应付普通的争端，但涉及到神权体制的大势力，就不是他能搞定的了，必须摸清他们的组织架构与兵力虚实。我走之后，城防和内务由你和大巫岩骨统筹，外城墙的巡逻一日不可松懈。”
大黑见夏漠态度坚决，只得抱拳领命。
“神使放心，只要大黑脖子上的脑袋还在，沧临城就不会有误！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沧临城南面的码头上水声荡漾。
三艘用坚固栎木拼装打造的大型宽体木船静静停泊在木栈桥旁。
船舱内整齐地码放着几十袋脱壳的粟米、风干的肉条、精盐陶罐，以及一捆捆用严密包裹的青铜弩箭。
夏漠身穿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褐色兽皮轻甲，腰间挂着战术多功能刀与乌鸦手枪。
他随身携带的战术背包被牢牢固定在主船的中舱暗格里，外人只当那是神使随身的圣物。
五十名沧岩精锐甲士已然列队登船。
这些战士身形剽悍，有十五人背后背着蹶张弩，十五人使弓箭，其余人等长矛配大盾，腰悬青铜刀。
他们神色肃穆，秩序井然。
鼻青脸肿的精瘦狂徒和畏畏缩缩的麦索也被押解上了主船，分坐在船尾的角落里，由两名持矛战士看管。
“解缆！”
随着石狩一声低沉的暴喝，厚实的麻绳被解开甩落水中。
几名身形魁梧的水手合力摇动巨大的木橹，伴随着规律的划水声，宽厚的船身缓缓驶离栈桥，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水波。
船队驶入浩瀚的沧江主道！
顺水而下，风帆升起，速度骤然加快。
经过差不多一日的顺水疾驰，船队在水流稍显平缓的交汇口猛然转舵，劈开泛着碧绿色的回旋水流，拐入到一条宽阔平缓的支流之中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