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荒野上号子声震天。
夏漠走向城墙根下的冶铁坊。
那座新砌的高炉立在工坊正中。
炉体由耐火黏土和红砖筑成,高过一人。
四个巨大的双动活塞风箱架在炉膛两侧,四名壮汉正赤膊拉动木柄。
风箱每一次推拉,都将沉闷的风声灌进炉底。
青铜匠人赤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,快步迎上来。
“神使,炭火已经烧了整整三个时辰。”
赤工指着炉顶喷出的白烟,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按您的吩咐,底下垫了硬木炭,上面一层敲碎的红石头,中间还掺了白石粉。”
夏漠走到观火孔前,热浪瞬间扑面而来。
透过缝隙看进去,炉膛内泛着白炽的光芒。
那不是以往暗红的火光,而是温度极高的白热。
“风别停。”夏漠沉声下令。
“换人拉!速度不能慢下来!”赤工回头厉声喝道。
八名精壮汉子立刻上前接替,拉杆拉得呼呼作响。
前文在寒冬里冶炼,炉温不够,只捣鼓出一堆满是气孔的海绵铁。
那玩意儿杂质太多,一锤砸下去就碎成残渣。
这一次,夏漠加高了炉膛,加装了两个连动的大风箱,还丢入了贝壳粉和石灰岩作为熔剂。
炭火在风力的灌注下发出怒吼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神使,这炉膛摸着烫手,会不会裂开?”赤工有些紧张。
“裂不了,外层绑了粗藤条,抹了三层湿泥。”
夏漠盯着炉膛底部的出渣口。
“准备开孔出渣。”
赤工握紧铁头长钎,走到炉膛下方的泄渣孔前。
“开!”夏漠喝道。
赤工咬紧牙关,长钎对准黄泥封堵的孔洞狠狠凿下!
泥封碎裂。
一股黏稠发亮的高温熔渣顺着斜坡喷涌而出。
橘红色的液体在沙槽里流淌,冒出阵阵青烟。
“流出来了!石头变成水了!”
赤工眼珠子瞪得滚圆,忍不住大喊大笑。
“那是废渣,铁还在里头。”夏漠语气平静。
他看着流淌的熔渣,心跳却快了几拍。
熔渣能彻底液化流出,说明炉温已经达到了要求。
半个时辰后,出渣口不再有液体渗出。
夏漠提起木桶,将冷水浇在滚烫的撬杠上。
“停风!”
“砸开底门,扒出铁坨!”
拉风箱的汉子们脱力般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
赤工带着两名学徒,用包裹湿兽皮的长木杠撬开了炉底的耐火砖。
焦炭的火星四处乱溅。
炉底赫然卧着一块通体赤红的疙瘩。
那块硬物约莫西瓜大小,没有多余的孔隙,表面凝结着沉重的质感。
夏漠用铁钳夹住那块通红的硬块,合力将其拖出炉膛,直接掼在厚重的石砧上。
热气蒸腾,石砧周围的青草瞬间焦黑。
赤工凑上前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块硬石......看着比青铜坨子还要结实!”
“去把大铁锤拿来。”夏漠卷起衣袖。
赤工连忙把重达三十斤的铜柄石锤递了过去。
夏漠双手握住锤柄,肌肉紧绷。
铛!
铁锤重重砸在赤红的铁坨上,火星瞬间迸溅两丈高。
铁坨没有碎裂,只是在巨力下凹陷了一个浅坑。
成了。
这是一块真正的熟铁坯,含碳量极低,韧性极好。
“神使神威!”
四周的工匠看傻了眼,纷纷伏地叩拜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石头烧化是神迹,能砸出火星的黑硬物更是天神才有的东西。
“别跪着,生火!开锻台!”
夏漠抹掉眼角的汗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。
“赤工,拉小风箱,把炉子烧旺!”
“好嘞!”赤工骨碌爬起来,手脚麻利地生起小锻炉。
夏漠将那块铁坨重新送入小炉内加热。
等待铁坯重新烧红的间隙,石狩提着青铜斧,大步跨进了工坊。
“神使!听说这儿炼出新东西了?”
石狩嗓门洪亮,进门就四处打量。
“你鼻子倒是灵。”夏漠用铁钳翻动炭火。
“嘿嘿,城东修路的弟兄都看见工坊冒白烟了。”
石狩蹲在砧台边,目光落在冷却的熔渣上,伸手摸了摸。
“嘶......这玩意儿硬邦邦的,能做兵器?”
“这叫铁,比你的青铜斧结实得多。”夏漠夹出烧至亮黄色的铁坯。
铁坯重新落在砧台上。
夏漠抄起十斤重的锻锤,对准铁料的一角猛然砸落。
铛!
清脆的金铁撞击声传遍了整个工坊。
这声音尖锐、高亢,远比青铜受击时的沉闷声响更具穿透力。
石狩的耳朵动了动,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这响声脆!比铜脆!”
夏漠没有接话,呼吸逐渐变得绵长。
他挥动铁锤,一下接一下砸在铁料上。
火星如同碎金般不断炸裂。
夏漠翻转铁钳,将粗大的铁坨逐渐捶打成长条状。
赤工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:“神使,这东西砸扁了,怎么还不裂?”
“青铜太脆,铁有延展。”
夏漠一边锤打,一边喘息着解释。
“铁要反复砸,把里头的渣滓挤出来,这叫去杂。”
“等它薄了,折叠过来再砸,这叫百炼。”
石狩听得抓耳挠腮,完全听不懂那些词汇。
但他能看懂那块铁料的变化。
在夏漠连续不断的锤击下,铁条越来越紧实,表面脱落了一层层黑灰色的铁鳞。
足足锻打了两个时辰。
夏漠的双臂酸胀无比,汗水浸透了粗麻袍子。
铁料被他截取了最密实的一段,反复折叠锻打了四次,延展成一柄一尺来长的窄刃短刀。
刀身通体呈灰黑色,没有青铜那种华丽的黄亮,透着沉重与森冷。
夏漠将打出粗胚的短刀重新烧红。
“端冷水来。”
赤工赶忙将一大木盆井水抬到砧台旁。
夏漠用长钳夹着烧红的刀胚,猛地刺入冷水之中。
嗤啦!
浓烈的水汽轰然腾起,白雾瞬间笼罩了锻台。
刺鼻的焦糊与铁腥味充斥在鼻腔。
木盆里的水剧烈翻滚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待到白雾散去,夏漠提起铁钳。
刀身表面的红光已经退去,覆上一层灰暗的青黑色皮壳。
“磨石!”
夏漠扔下铁锤,拿起一块粗砂石,在浸水的刀刃上开始研磨。
粗糙的沙石与刚淬火的铁刃剧烈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一刻钟后,刀刃处被磨去表皮,露出了一抹泛着青灰色的银亮光泽。
石狩忍不住站起身,凑到了夏漠身边。
“神使,这刀......看着怪渗人的。”
夏漠将短刀递给他:“试试手感。”
石狩接过去,掌心一沉。
“轻巧,但是坠手!”
石狩赞叹一声,随手抽出了腰间的青铜短剑。
“神使,能对一下吗?”他咧嘴笑问。
“别用全力。”夏漠提醒。
石狩双手各持一刃,将短刀平架在身前,右手青铜短剑对准铁刀刀背,发力砸了下去!
当啷!
青铜剑刃猛烈弹开。
石狩定睛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青铜短剑的刃口上,硬生生崩开了一个缺口!
而那把铁刀的刀背上,仅仅留下了一道发白的浅浅划痕。
“这......这么硬?!”
石狩铜铃大眼瞪得浑圆,手臂都在发抖。
“青铜剑砍上去,就像砍在石头上一样!”
赤工也扑了上来,捧着铁刀左看右看,嘴唇直哆嗦。
“神使,这是神物!这是真正的天神兵刃啊!”
夏漠从石狩手里拿过铁刀,指腹轻轻抚过刃口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算不上神物。”
夏漠将刀身横在眼前,目光锐利。
刀刃表面分布着细小的砂眼,淬火后甚至微微有一丝向左弯曲。
含碳量控制得并不好,局部可能过硬发脆,整体质量只能算粗劣的熟铁夹碳刀。
和现代的高碳钢相比,这把刀如同玩具。
但是在这片遍地还是磨制石器与杂质青铜的荒原上,它已经足够致命。
“它比铜硬,比铜韧。”
夏漠看着赤工,认真说道。
“铁这东西,只要有了高炉和好炭,千锤百炼就能成钢。以后只要矿石管够,就能一直改进。”
石狩死死盯着那把黑黝黝的短刀,喉咙滚动。
“神使,这把刀......能不能赏给属下?”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满脸讨好。
“我要是拿着这把刀冲阵,一次打十个都不成问题!!”
夏漠瞥了他一眼,反手将短刀收回身后。
“想得美。”
石狩面皮一僵,讪讪地缩回了手。
“这把刀,谁也不能给。”
夏漠找来一块洗净的厚鹿皮,小心翼翼地将短刀包裹起来。
“这是我们沧临城炼出来的第一块铁,打出来的第一柄刀。”
夏漠系紧皮绳,将包裹收入怀中。
“它得放在我的屋子里收着。”
石狩闻言眼睛亮亮的:“神使说得对,第一把得供着,这可是神赐之物啊!”
夏漠转头看向赤工,神情严肃下来。
“高炉的构造,你记清楚没有?”
赤工立刻挺起胸膛,正色应答:“回神使,炉膛尺寸、耐火泥的配方,还有风箱的装法,全记在脑子里了!”
“很好。”
夏漠拍了拍赤工满是灰尘的肩膀。
“从今天起,兵器坊分两拨人。一拨继续铸造青铜弩机和箭头,另一拨归你管,专门砌高炉、烧木炭。”
“我给你拨三十个大河降卒当苦力,风箱给我日夜不停地打,把耐火砖多烧一些备着。”
赤工神色一肃,抱拳领命:“遵命!只要东山的红石头送过来,我保证炼出好铁!”
夏漠走出冶铁坊。
天色已经擦黑,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
城东方向的号子声终于停了,修路的俘虏们正排着长队,在监工的押送下走向窝棚领杂粮粥。
夏漠摸了摸怀中冰冷沉重的短刀。
路只要修通,东山的铁矿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城内。
而有了铁,就能打造铁犁、铁镐、铁甲和横刀......
正式迈入铁器时代!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