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王朝的领地内。
灰白色的高大石墙耸立在平原尽头。
柯离喘着粗气，快步走过石城厚重的外门。
他的鼻梁歪斜发青，那是夏漠当初一拳砸断留下的痕迹。
粗糙的亚麻白袍上沾满干涸的泥水。
年轻的麦索踉踉跄跄跟在后头。
麦索脸色煞白，脚步虚浮，双手不停发抖。
“走快些！”
柯离猛地回头，压低声音厉喝。
“祭司大人的神坛在前面，你想让卫兵把我们当奴隶抓起来吗？”
麦索打了个哆嗦，牙齿上下磕碰。
“柯离大人，我们......我们真的要如实说吗？”
麦索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我们带了路，异端摸清了峡谷小道。大祭司若是怪罪下来......”
“闭嘴！”
柯离一把扯住麦索的衣领，眼珠满是血丝。
“带路的是你，跪地求饶的也是你！”
柯离凑近麦索的耳边，声音嘶哑冰冷。
“不想死，等会儿就把嘴巴咬死，全推给那些异端的妖法！”
麦索面如死灰，只得木然点头。
两人穿过宽阔平整的碎石街道。
街道两侧是规整的石屋，赤膊的奴隶背负沉重的石料在皮鞭下前行。
平原中央耸立着三座庞大的阶梯状石质神坛。
最高处的那座足有几十丈，顶端涂满了金红色的颜料，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光芒。
石阶两侧整齐站立着手持黑曜石长矛的卫士。
卫士们头戴羽冠，胸前挂着磨平的白石圆盘，神情肃杀。
柯离整了整破烂的长袍，快步登上石阶。
石阶极陡，足有上百级。
柯离每走一步，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作响，汗水渗进断裂的鼻梁伤口，钻心疼痛。
麦索几乎是手脚并用，爬到神坛中段时双膝便软了下去。
神坛顶部的宽阔平台上，立着一口黑石雕琢的长方石槽。
石槽边缘凝结着一层发黑的血垢，散发着刺鼻的甜腥味。
石槽后方的高背石椅上，端坐着一个披着猩红羽袍的身影。
那人头上戴着纯金打磨的太阳神冠，面容枯瘦，眼窝凹陷，下巴处垂着一截花白的胡须。
这正是太阳王朝的大祭司，昆卓。
两名身背骨杖的高阶红袍祭司侍立在石椅两侧，面无表情俯视着台阶。
“柯离，你活着回来了。”
昆卓睁开双眼，声音低沉平缓。
柯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“大祭司！仆人柯离，从恶鬼的魔窟里逃回来了！”
柯离嚎啕大哭，双肩剧烈耸动。
麦索跟着瘫倒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昆卓垂下眼皮，打量着柯离扭曲的面孔。
“绿水十五部的贡品呢？你们去了一个月，只带回一身泥污？”
一名红袍祭司上前一步，厉声呵斥：“神王的粮库需要粮食，神坛需要战俘的心脏！你们空手而归，按律当受石刑！”
柯离听到石刑二字，身子一颤，随即仰起头。
“大祭司明鉴！不是仆人不尽力，是东面出现了可怕的邪魔！”
柯离指着自己歪斜的面门，声音凄厉。
“绿水诸部已经被魔鬼收买了！他们不再敬畏太阳神，甚至把神殿的使者打伤驱逐！”
昆卓眉毛微微一扬。
“绿水诸部？那群吃鱼皮和生蚌的野蛮人，也敢反抗神王？”
“他们不敢，但有人给他们撑腰！”
柯离膝行向前两步，急促喊道。
“东面的深山里，有一群自称沧岩部的异端！”
“沧岩部？”
昆卓收敛了轻视的神色。
侍立在侧的红袍祭司冷笑一声：“一群茹毛饮血的荒野杂种，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？”
“大人，他们不是寻常野人！”
柯离眼中浮现出刻骨的恨意。
“他们穿着用坚硬黄石做的铠甲，手里的兵刃能轻易斩断我们的黑曜石短矛！”
闻言。
昆卓坐直了身躯，眼神阴鸷下来。
“能斩断黑曜石的兵刃？不是骨头，也不是硬石？”
“绝不是石头！”
柯离连连叩头。
“那东西黄亮刺目，敲击时发出尖锐脆响，锋利无比！那帮异端首领甚至掌握了雷电妖术！”
“雷电？”
昆卓目光一凝。
“是的，大祭司！”
柯离喘息着说道。
“他们的首领是个年轻人，他们称之为神使，据说这位神使可以发出九天响雷般的巨响，百步之外就能把人的脑袋打得粉碎！”
两名红袍祭司面面相觑，脸上露出狐疑之色。
“柯离，你为了逃避罪责，竟敢编造这种荒谬的谎言？”
一名祭司呵斥道：“除了神王与大祭司，凡人怎能御使雷火？你在亵渎神明！”
“仆人不敢撒谎！麦索也亲眼见到了！”
柯离猛地转身，抬手指向伏在地上的年轻祭使。
麦索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昆卓冷漠的目光落在麦索身上。
“麦索，抬起头来。”
麦索战战兢兢抬起脑袋，面皮抖动，眼眶里全都是泪水。
“柯离说的，是真的吗？”昆卓问。
“是......是真的......”
麦索牙关打颤，他们并没有见过，只是听说了一些传闻。
昆卓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他了解黑曜石的硬度，那是神明赐予太阳王朝最锋利的武器。
如果东方的蛮族真掌握了斩碎黑曜石的器具，那就绝非小事。
“既然他们有妖术，为何放你们活着回来？”
昆卓盯着柯离，语调缓慢森冷。
柯离心头猛然一跳。
他伏下身子，急忙辩解：“回大祭司！那异端狂妄自大，故意放仆人回来传话！”
“传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......”
柯离咬紧牙关，添油加醋地喊道。
“他说太阳神是虚妄的邪崇！若是神王敢踏出峡谷半步，沧岩部落的大军就会踏平我们的白石神城，把大祭司推下神坛，挖出您的心脏喂狗！”
啪！
昆卓干枯的手掌拍在石椅扶手上。
两名红袍祭司勃然大怒。
“狂妄异端！死罪！”
“必须发兵！召集神卫军，将东面的丛林烧成灰烬！”
昆卓压下怒火，凹陷的双眼如毒蛇般盯着柯离。
“他们既然敢放狠话，可知晓神城的位置？”
柯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为了活命，他眼神闪烁，身子猛然往侧面挪开半尺，指向麦索。
“他们本来不知道！但是麦索背叛了神明，把路线全部告诉了异端！”
麦索如遭雷击，惊恐地瞪大了双眼。
“柯离大人！你......你说什么？！”
麦索尖叫起来，声音变了调。
“分明是你先被俘虏！是你让我带他们穿过峡谷小道的！”
柯离猛然暴起，一脚踹在麦索的心窝上。
砰！
麦索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在黑石血槽边缘。
“大祭司！我宁死不屈，被他们打断了面骨，撕裂了皮肉，也未吐露半个字！”
柯离指着麦索，神情狰狞。
“是麦索！他贪生怕死，为了活命，把平原冲积地的水田、沿途聚落的位置，全都画给了异端首领！”
“异端甚至跟着他，潜伏到了城外的杂木林！”
“若不是仆人拼死阻拦，假装引诱他们进城，那些恶鬼甚至想在神城外放火！”
他胡乱说了一堆。
其中有真有假。
麦索捂着胸口，大口呛血。
他看着柯离怨毒的面孔，浑身冰凉。
“我......我只是想活命......”
麦索哭喊着爬向石阶方向，企图向昆卓解释。
“大祭司！那些异端手里有妖器，他们用刀架在我脖子上！柯离大人也跪下了，他也向异端低头了啊！”
昆卓缓缓从石椅上站起身。
他身披的猩红羽袍在风中翻卷，金冠反射着刺目的血光。
“麦索。”
昆卓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。
麦索僵在原地，涕泪横流。
“大祭司饶命！我对神王是忠心的，我只是......只是害怕......”
“神王不需要软弱的奴仆。”
昆卓迈步走下台阶，踏在血槽边的石板上。
“你引异端窥探神城圣地，泄露天机，出卖神土。”
昆卓走到黑石槽前，从腰间拔出一柄尺许长的黑曜石尖刀。
刀身乌黑透亮，锋刃薄如蝉翼。
“神坛上的太阳之火，需要叛徒的心脏来洗涤污秽。”
麦索瞳孔骤然收缩，惨叫着爬起来想往石阶下逃窜。
两名守在台阶口的卫士大步上前。
粗壮的黑曜石长矛杆横扫而出，狠狠砸在麦索的小腿胫骨上。
咔嚓！
麦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，身躯扑倒在血污之中。
两名卫士面无表情，抓起麦索的脚踝，将他拖回了黑石血槽旁。
“柯离！你说了要闭嘴啊！你害我！你不得好死！！”
麦索绝望地尖叫，十指在坚硬的石板上抓出道道血痕。
柯离跪在旁边，垂着头，嘴角肌肉抽动。
卫士将麦索按在冰冷的石槽上，一人按住他的脖颈，一人死死踩住他的双腿。
麦索胸膛剧烈起伏，惊恐地看着逼近的黑曜石刀尖。
下一秒。
噗嗤！
黑曜石刀锋刺入肋骨之间的缝隙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，化为一阵漏气般的粗重喘息。
昆卓脸色冷漠，手腕猛然下压，锋利的石刃顺着胸膛中缝划下一道笔直的血口。
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，顺着黑石槽的纹路快速流淌。
昆卓丢开石刀，探出枯瘦如鹰爪般的右手，一把探入皮肉翻卷的胸腔之中。
血管断裂的轻响伴随着剧烈的痉挛。
噗！
一颗拳头大小、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被生生扯了出来！
滚烫的鲜血顺着昆卓的小臂滴落，砸在石槽底部的血垢上。
麦索双眼翻白，身躯猛烈抽搐了两下，便彻底没了声息。
昆卓双手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，缓缓举过头顶。
神坛四周的数百名守卫齐刷刷单膝跪地，将黑曜石长矛顿在地面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“太阳永照！！”
高亢苍凉的祭祀音调在平原上空回荡。
昆卓将心脏扔入石槽前方雕刻精美的祭盆中。
盆里燃烧着松脂与香木，油脂接触到鲜血，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青白色烈焰。
浓重的焦糊味在神坛顶端弥漫开来。
柯离伏在地上，鼻腔里灌满了这股血腥味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。
昆卓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块洁白的麻布，仔细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。
良久，他转过身，居高临下俯视着柯离。
“柯离。”
“仆人在！”柯离赶紧应声。
“那群异端，距离我们有多远？”昆卓问。
柯离脑海中飞快盘算，急忙回答：“穿过大峡谷底部的暗河与险道，顺着绿水向东，若是大军行进，至少需要一个月路程！”
昆卓走回高背石椅坐下。
“他们有多少人口？多少战士？”
柯离回忆起在死谷和绿水见到的沧岩甲士，心有余悸。
“死谷驻扎了数十名勇士，绿水十五部似乎都听他们号令。至于他们在深山里的老巢......”
柯离顿了顿，咬牙道：“那里的聚落极大，人口恐不下数千，战士人人手持黄石兵刃，还有凶恶的巨狼随行！”
站在一旁的红袍祭司冷声道。
“数千人口的异端部落？这片荒原上，除了我们，何曾有过这般规模的蛮族？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