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漠回来后不久，他之前派出去的两拨使者也纷纷传信回来。
送信的族人风尘仆仆，捧起陶碗，仰头灌下整碗凉水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夏漠坐在主位上，翻看着东山送回的皮卷。
“坐下歇口气。”夏漠抬眼看他，“沼民那边怎么答复？”
那族人抹了把嘴角的胡茬，面露难色。
“神使，他们根本没当回事。”
“阿嘎头领见到了济舟部的酋首济阳，也见到了大酋首姚沚。我把虞人还有要塞的大致情况全说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讲？”大黑在旁边忍不住追问。
“他们听完就笑了。”
那族人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济阳酋首说，大虞隔着丹江，远在千里之外。就算虞人真的打过来，头一个遭殃的也是咱们沧岩，落不到他们头上。”
“愚蠢！”大黑咬牙骂了一句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“自打我们灭了大河部，沼民对我们防备得厉害。姚沚大酋首甚至怀疑，这是咱们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话，想借虞人的由头把他们吞并。”
夏漠放下手里的皮卷，面色平静。
沼民地处沧江上游，水网密布，部落之间靠独木舟往来。
距离大虞的边境，确实隔着重重密林与山川。
没有挨过践踏的人，永远无法理解其恐怖。
“高山族那边呢？”夏漠转头看向右侧。
刚从东面赶回来的斥候立刻抱拳：“禀神使，高山诸部的态度完全不同。”
“说细致些。”夏漠敲了敲桌面。
“苏克波尔部的阿克苏那族长亲自出面，召集了各部头领。”
斥候脸上露出笑意：“麻骨库部第一个响应。他们直言，沧岩的精盐和铁器救活了整个东山，沧岩如果有难，他们绝不袖手旁观。”
“能出多少人？”夏漠问。
“两部合力，至少能挑出三百名善射的勇士。若战事吃紧，还能再凑两百青壮运送辎重。”
大黑听到这里，神色稍缓：“高山蛮子虽然穷，倒还讲些义气。”
“这不是义气，是利益。”
夏漠笑了笑。
“高山人尝到了甜头，离不开咱们的食盐和粟米。沧岩若是倒了，他们的饭碗也将不保。”
夏漠手中的炭条顺着地图上的江水南移，点在沼泽地带。
“至于沼民......随他们去吧。”
大黑握紧拳头：“神使，那我们现在该防哪边？”
“北边。”
夏漠扔掉炭条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“战马跑了，虞人绝不会轻易罢休！”
......
同一时刻。
丹江下游，青黥村。
“踏踏踏——”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整片江滩都在微微颤动。
负责在村口补网的老渔夫猛然抬头，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。
只见数十道青铜反光刺痛了他的视线。
“虞.......虞人来了！”
老渔夫扔下手里的骨针，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，扯着嗓子嚎叫：“快跑啊！虞人来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支青铜短箭破空而至。
“噗嗤！”
箭簇扎透了老渔夫的后心，带出一蓬血雨。
老渔夫向前扑倒在泥水里，蹬了两下腿，再无动静。
上百名身披青铜札甲的骑兵呼啸而出，迅速冲破了村外简陋的木栅栏。
战马践踏着低矮的草棚，木架轰然倒塌。
“包围村子！敢乱跑者，斩！”
张武巡手持青铜马鞭，厉声下令。
骑兵们迅速散开，长矛横扫，将慌乱逃窜的村民逼向村中心的晒网场。
几个年轻的渔民抄起木叉想要反抗，瞬间被迎面冲来的战马撞飞出去。
青铜长戈凌空刺下，鲜血染红了潮湿的黄土。
惨叫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不到两刻钟，全村近千口人全被包围在晒网场上。
男女老幼跪倒在地，浑身发抖。
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螺被两名兵卒从破烂的草棚里粗暴地拽了出来，一把推在泥地中央。
她的鱼皮裙破了，额角撞破了一块，渗出暗红的血珠。
看着地上倒着的几具族人尸体，螺的嘴唇剧烈颤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自从大虞的大军进驻以来，青黥部早已老老实实交出所有武器，任由差遣。
族里最健壮的一百名男丁，上个月刚被送去北营服徭役。
留下的尽是老弱妇孺！
他们根本不明白，为什么还会招来这群凶神恶煞的骑兵......
张武巡策马走到泥滩中央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女人。
战马打了个响鼻，喷出的热气喷在螺的头顶。
“你就是这里的头领？”张武巡冷冷开口。
螺伏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抠住烂泥：“回......回大人的话，小人是青黥部...不，村的，螺。”
“啪！”
几张兽皮画像被张武巡甩下马背，重重砸在螺的面前。
“认得这上面的么？”张武巡眼神如刀。
螺颤抖着捡起画像，只看了一眼，心脏猛地缩紧。
正是前段时间路过这里的沧岩人。
“认......认得。”螺的声音微弱蚊蝇。
“认得就好！”
张武巡猛地扬起马鞭，指着她的脸：“平山郡守府的大营，五天前被人劫了！盗走军马六匹，斩杀三名虞军老卒！”
轰的一声。
螺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四个自称沧岩人的过路客，居然去大虞的郡城里偷了战马，还杀了虞人？
“那些贼人自称就是你们青黥村的！”
张武巡策马上前一步，马蹄踏在泥水里，溅了螺一脸。
“勾结蛮夷，私盗军马，暗杀边军。按照大虞律令，你们青黥村，该诛三族！”
“哗啦——”
周围数十名骑兵同时拔出青铜长剑，杀气腾腾。
晒网场上的妇孺们吓得嚎啕大哭，母亲死死抱住怀里的婴儿，浑身筛糠。
“军爷饶命！军爷明察啊！”
螺疯狂地在地上磕头。
“他们不是青黥人！他们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啊！”
张武巡冷笑一声：“不是？休要欺骗本百户！”
“是真的！大人！”
螺抬起头，声音凄厉，半真半假的说道。
“半个月前，那四个人从南边林子里走出来，借宿了一晚就走了！”
“他们去了哪里？”张武巡逼问。
“没说，第二天一早就顺着大路走了！”
螺指着南方的群山，哭喊着交代。
“我只知道他们自称来自大江更南边，一个叫沧岩的部落！我们世代在江滩捕鱼，跟他们统共才见过两面，根本不熟啊！”
“沧岩？”
张武巡眉头拧成一个硬疙瘩。
他此前在要塞也听过斥候的汇报，丹江南岸确实有些大部落在互相吞并。
“那他们逃回来没有？”
张武巡厉声喝道。
“没有！绝对没有回村！”
螺举起双手发誓，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。
“如果小人有一句假话，全族老小任由大人千刀万剐！他们骑着大马，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这种破烂窝棚？他们肯定直接回沧岩了啊！”
晒网场上一片死寂，只剩下风卷过芦苇荡的沙沙声。
张武巡握着马鞭，目光阴沉地扫过全场。
村落里除了几条破烂的渔网和晾晒的鱼干，连半块多余的粮食都看不见。
确实没有战马留下的蹄印和粪便。
青黥部这些残存的蛮夷骨瘦如柴，根本不具备伏击虞兵的胆魄。
真正的贼首，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“沧岩”！
张武巡身旁的什长凑上前，低声询问：“百户大人，要不要屠了这村子立威？反正死几个蛮民，上面也不会深究。”
地上的螺听到这话，顿时就绝望了。
张武巡却皱了皱眉。
他是行伍出身，立功求赏靠的是真本事，不是杀良冒功的杂碎。
况且丹北要塞正在抓紧建设，南疆总督下了命令，沿江所有编户村落都必须按时缴纳赋税和劳役。
真要把这群老弱全宰了。
魏勃那家伙少不得要借题发挥，告他一个阻碍军务的罪名。
“把刀收起来。”张武巡冷冷吐出几个字。
什长一愣，随即抱拳退下。
张武巡俯瞰着瘫软在地的螺，马鞭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。
“念尔等受贼人蒙蔽，死罪暂免。”
螺如蒙大赦，拼命磕头：“谢大人不杀之恩！谢大人！”
“死罪免了，活罪难逃。”
张武巡的声音冰冷刺骨，不带任何温度。
“村内私通境外蛮族，按律小惩大诫。”
他转过马头，对着身后的兵卒挥下马鞭。
“去，把村里十六岁以上、三十岁以下的青壮，全给我挑出来！”
“百户大人，挑多少？”
“全部！”
张武巡扯了扯嘴角：“丹北要塞的石料还缺人搬，全带走充作苦役！什么时候要塞建成了，什么时候再放回来！”
“遵命！”
几十名凶神恶煞的兵卒立刻扑向人群。
绝望的尖叫声再次响起。
百余名年轻的汉子被麻绳捆住双手，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。
年迈的母亲紧紧拽住兵卒的腿哭求，被一脚踹出数米远。
年轻的女人拉着男人的衣角，被青铜戈的柄端狠狠砸在肩头。
整个青黥村哭声震天，宛如人间地狱。
螺瘫坐在泥水中，看着那些被粗暴拖走的年轻后生，心如刀割。
这百余个壮劳力被抽走，青黥村剩下的老弱，连冬天捕鱼的份额都交不齐了。
无妄之灾。
因为那四个沧岩人的无妄之灾！
螺开始后悔，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好心把他们请进村子，告诉他们关于虞人的事儿......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