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人并不知道，沧岩在丹江南岸布置有斥候。
所以青黥村的遭遇被斥候尽收眼底，只是他们人少，且此地距离沧临城太远，未能及时援助。
这事大概半月后被夏漠知晓。
沧临城内。
斥候山獾单膝跪地。
“神使，青黥村出事了。”
夏漠放下手里的刻刀，抬起头：“讲。”
“虞人拿青黥村撒气。”
“先是围了村子杀了不少人，然后又带走了村里的青壮。”
“啪！”
夏漠一巴掌拍在木案上。
“还有多少人活着？”
“留下的全是被打伤的老人和娃子，还有几十个女人。”
山獾低声道：“反抗的，当场就被虞兵射死了。”
夏漠缓缓站起身，胸口起伏。
当初在平山郡，他随口借了青黥村的名头脱身。
他本以为虞人找不到人便会作罢。
没想到，虞军的手段如此狠毒。
“是我连累了他们。”夏漠咬紧牙关。
大黑在旁边瞪大眼睛：“神使，这不怪你，是虞人太霸道！”
“借了人家的名，就欠了人家的命。”
夏漠打断大黑，目光落在挂在墙上的兽皮地图上。
丹江北岸，青黥村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山獾，你带十个人，立刻回丹江。”
夏漠指着那处红圈：“带上两筐细盐和风干肉，悄悄潜进村子，去见螺。”
山獾抱拳：“神使要带什么话？”
“告诉螺，青黥村待不下去了。”
夏漠语气沉重：“如果他们愿意，沧岩接纳他们全族。沧江两岸有的是水田，他们善于捕鱼种水草，沧岩给他们分地，保他们平安。”
“是！”山獾领命，转身快步冲出木屋。
......
十多天后的的深夜。
丹江北岸，冷风刮过芦苇丛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青黥村的窝棚倒了大半。
泥地上还残留着一个月前留下的血迹。
螺手里捏着半截鱼骨，无奈叹息着。
几个孩童饿得直哼哼，声音像小猫一样微弱。
“首领，我们的存量快吃没了。”
一个断了腿的老妇人挪过来，眼眶凹陷：“今年冬天的税，可拿什么交啊？”
螺咬着嘴唇，眼泪直往下掉。
“虞人的规矩，少一条鱼，就砍掉一根手指。”
老妇人抹着眼泪：“男人们被抓走了，剩下的全是残废，怎么下江捕鱼？”
螺抱紧怀里冰冷的石刀，无话可说。
就在这时，屋角的破草席微微一动。
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滚进来。
“谁！”
螺猛地弹起身，石刀直刺过去。
黑影伸手一架，动作极快，反手扣住了螺的手腕。
“螺首领，别喊，是我！”
山獾压低声音，松开了手，顺势退开两步。
借着缝隙透进来的月光，螺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那一身黑灰色的短麻衣，分明是沧岩人的打扮！
“是你们？！”
螺的胸口剧烈起伏，原本绝望的眼睛瞬间被怒火填满。
她抓起地上的石矛，发疯般捅向山獾的心窝。
“你们这帮瘟神！还敢来！”
螺压着嗓子低吼，眼眶通红：“全村的男人都被你们害惨了！你们赔我族人的命来！”
山獾没有拔刀，而是侧身避开石矛。
矛尖扎进地里。
“螺首领，冷静点！”
山獾闪到一侧，沉声道：“神使知道青黥村遭了大祸，特意派我来给你们指条活路！”
“活路？”
螺冷笑一声，浑身颤抖。
“你们偷了虞人的马，拍拍屁股跑了，倒霉的是我们！你们给的活路，就是送我们去死！”
“神使认这笔账。”
山獾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熟肉，放在地上。
接着，他又解下腰间的小皮袋，里面全是雪白的细盐。
肉香瞬间在破草棚里散开。
角落里的几个孩子闻到味道，拼命往前爬。
螺看着地上的粮食和盐，握着石矛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眼里的怒火慢慢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。
“现在拿这些来，还有什么用？”
螺扔掉石矛，瘫坐在地，捂着脸抽泣：“人都被抓走了，青黥完了。”
山獾蹲下身，看着这个年轻的女首领。
“神使说了，只要你们愿意，沧岩可以接纳青黥部全族。”
山獾语速极快。
“我们准备了木筏，连夜送你们过江。到了南岸，有热汤，有厚衣裳，神使给你们分田建房，虞人管不到那边。”
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断腿的老妇人愣住了，抬起脏兮兮的脸。
去南岸？去南边？
螺抬起头，眼神极其复杂。
“去沧岩？”
螺苦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走不了的，我们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山獾皱眉，“留在这里，你们过不了这个冬天。”
“你以为我们不想走？”
螺的声音发颤：“族中男人还在要塞做苦役！虞人经常会来村子附近巡查！”
她指着村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如果发现村子空了，那些男人活不了！”
螺的眼泪滚落下来。
“他们会把那些年轻男人的脑袋全砍下来，挂在要塞的木桩上示众！”
山獾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逃跑，就等于亲手杀了被抓走的亲人。
“可是你们留下来，冬税交不上，同样是死。”山獾说道。
“交不上税，顶多再抓几个女人去抵债，至少还能剩下一半人。”
螺咬破了下唇，鲜血顺着下巴流淌：“全跑了，所有人都得死绝！”
破草棚外，不知何时聚拢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。
他们衣衫褴褛，默默站在阴影里。
显然，刚才的话他们全听见了。
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，他是村里的老祭司。
“螺，不能都留着等死。”
老祭司声音沙哑：“虞人的心思，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螺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老祭司。
“就算要塞建成了，男人们也回不来。”
老祭司剧烈咳嗽了两声：“大虞在打仗，到处都要劳力。那些年轻人进了要塞，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两三个，就是天神保佑了。”
“那......那怎么办？”螺浑身无力，“我们总不能放弃他们。”
“选一批人走。”
老祭司浑浊的眼睛盯着山獾，又看向螺：“挑三十个年轻力壮的女人，把村里不到十岁的娃子，全带去南岸。”
螺猛地睁大眼睛：“阿公？！”
“孩子是部落的根。”
老祭司顿了顿拐杖，语气决绝：“只要孩子们活在南边，青黥部就没断根！我们这些老骨头，还有生过娃的老妇人，全都留下来。”
“不行！虞人会杀了你们的！”螺尖叫起来。
“杀就杀吧。”
老祭司咧开嘴，露出脱落大半的牙齿：“我们少吃一口，省下的鱼干还能凑凑税。虞人来点名，村里还有人影，他们就不会立刻杀人。”
山獾看着这一群枯槁的老人，喉头一阵发堵。
这些原始滩涂上的渔民，正在用自己的命，给下一代换一条生路。
螺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里。
她知道老祭司说的是唯一的办法。
全族留下来，冬天一过，全部冻死饿死。
全族逃跑，要塞里的男人全得被斩首。
唯有把骨肉生生撕开，才能留下一线生机。
“螺首领，快拿主意吧。”
山獾低声催促：“江边的风向变了，后半夜江面上会起大雾，是渡江的最好时候。”
螺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通红，但脸上的慌乱消失了。
“把各家的年轻女人叫醒。”
螺站起身，对身后的老妇人吩咐：“动作要轻，别让孩子们哭闹。只准带干粮，别的东西一件都不准拿！”
“首领，你呢？”老妇人颤声问。
“我留下。”
螺捡起地上的石矛，牢牢握在手里：“我是首领，虞人来要税，我得顶在前面。”
“你必须走！”老祭司厉声喝止。
“阿公，我走了，虞人很快就会起疑。”
螺摇了摇头，嘴角挤出一丝惨淡的笑意：“我这张脸，那虞人认得！”
老祭司嘴唇动了动，最终长叹一声，弯下了腰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丹江岸边。
三十多名年轻的青黥女人，胸前用破麻布紧紧绑着熟睡的婴儿，手里牵着稍大一点的孩童。
没有火把，也没有哭声。
母亲们紧紧捂着孩子的嘴巴，眼泪在寒风里冻成了冰珠。
五只简陋的独木舟隐匿在芦苇丛里。
另外四名沧岩斥候从水里冒出头，将粗麻绳系在木舟两端。
“一次只能运十个人。”
山獾踩在刺骨的冰水里，向螺招了招手：“第一批，上船！”
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，跨进狭窄的独木舟。
岸边站着的老人们伸出干枯的手，最后摸了摸孩子的脸颊。
一个五岁的男孩想要伸手去抓老人的衣角，却被老妇人狠心一巴掌打落。
“去南边，听沧岩人的话，好好活！”老妇人压着嗓子，声音撕裂。
独木舟缓缓滑入冰冷的江水。
沧岩斥候咬着短刀，潜入水中，推着船身向南岸游去。
水波荡开，独木舟迅速隐入漫天浓雾之中。
螺独自站在泥泞的浅滩上，江水漫过了她的膝盖。
她一动不动，目光穿透浓雾，盯着南岸那片漆黑的大山。
第二批，第三批。
木筏在江面上来回穿梭了四次。
直到天边泛起一层微弱的鱼肚白，最后一批妇孺也安全消失在江心雾气里。
江滩上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四十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，还有站在水里的螺。
“山獾。”
螺转过头，看着最后准备泅渡离开的山獾。
山獾抹了把脸上的江水：“首领还有什么交代？”
螺从脖子上扯下一串磨得发亮的珍珠骨链，递了过去。
“把这个给神使。”
螺看着山獾，眼神冷得像丹江的水。
“告诉他，青黥部的后代全交给他了。如果沧岩亏待了他们，我变成恶鬼，也要渡过这条大江去找他！”
山獾郑重接过骨链，塞进怀里。
“神使一诺千金。”
山獾转身纵身跃入冰冷的急流中，几个起伏便消失在雾气里。
晨光撕破夜幕。
远处的官道上，隐隐传来了巡逻骑兵清脆的铜铃声。
螺深吸了一口气，拖着湿透的鱼皮裙，一步一步走回了村落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