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江南岸到沧临城，有很长一段距离，平日脚程快的斥候只需十五天。
但这一路上全都是饥肠辘辘的妇孺。
女人们脚底磨出了血泡，怀里的婴儿饿得啼哭不止。
所以直到第十七天黄昏，山獾才带着队伍穿过了最后一片栎木林。
“到了。”
山獾停下脚步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带头的青黥女人叫阿蓝，是螺的妹妹。
她抱着瘦得脱相的儿子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。
下一刻，阿蓝惊了。
身后的三十多个女人，连同几十个孩童，全都僵在了原地。
因为平原之上，一座庞然大物盘踞在大地尽头。
高耸的暗红砖墙连绵数里，城垛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。
城墙内，成排的瓦房烟囱冒着白烟，空气里飘荡着熟粟米的浓香。
铁器坊的锻打声、市集的叫卖声，隔着老远传了过来。
“这......这是天神住的地方？”阿蓝嘴唇直哆嗦。
在他们眼里，大虞的要塞已经够雄伟了，眼前这座红砖城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！
“都打起精神，走！”
山獾咧嘴笑了笑。
队伍刚挪到城门前，厚重的城门便缓缓推开。
夏漠快步从门洞里走了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大黑、磐，还有两队披甲执矛的近卫。
山獾快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捧上一串发亮的珍珠骨链。
“神使，青黥部妇孺共八十八人，全带回来了！”
山獾喉咙发哑：“螺首领留下了，她说......要等族里的男人回来，但把全族的根都交给您了。”
夏漠接过那串骨链，骨珠带着磨损的划痕，却让他不禁握紧。
他抬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孩子。
孩子们光着脚，脚掌全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。
女人们衣不蔽体，眼神里满是面对未知的惊惶。
夏漠走上前，脱下身上的厚麻披风，盖在一个冻得抽搐的女童身上。
女童吓得往母亲怀里缩，阿蓝更是扑通跪倒在地。
“您就是沧岩的神使吗？”
其余女人见状也纷纷跪倒。
“都起来。”
夏漠伸出双手，把阿蓝拉了起来。
“来了沧岩，你们的生活会变好的！”
夏漠转过头，看向闻讯赶来的多枝。
“多枝，拿木牌记下！”夏漠声音洪亮，震动四方。
多枝急忙掏出炭条和木板：“神使请讲！”
“从外城南面的公田，划出一百亩地，分给这些青黥人！”
多枝握着炭条的手猛地一顿，瞪大眼睛：“神使，不让他们自己开荒吗？”
“一群妇孺怎么开荒？记下！”夏漠眉头一挑。
“是！”多枝咽了口唾沫，赶紧落笔。
“然后调工匠三十人，苦役两百人，五天之内，在外城给她们盖好房屋。”
“另外，她们初到沧岩，免去三年的田税和劳役！”
“最后是这一批孩子，不论男女全部都可以送进沧岩育婴堂！”
“十四岁之前，吃穿用度，全由部落公库承担！每天食物管饱，沧岩管他们长大成年！”
这几道命令很快就传开了，部落里炸了锅。
尤其是围观了看热闹的族人，眼珠子都红了。
几个归附不久的忍不住倒吸凉气。
分田！
建房！
免三年赋税！
还帮着把孩子养到十四岁！
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？
大家可都是在矿坑和泥地里滚了整整一年，才换来一块荒地。
这帮穿鱼皮的女人带着吃白饭的娃娃，凭什么一步登天？
人群里泛起阵阵窃窃私语。
阿蓝整个人懵了。
她傻傻地看着夏漠，眼泪夺眶而出，双膝一软再次跪倒。
“神使......您说的，都是真的？”
“我夏漠说过的话，绝无虚言。”
夏漠伸手拍了拍阿蓝的肩膀：“大黑，带她们去伙房，先喝热汤，换干净衣裳。”
“是！”大黑挥了挥手，领着如梦初醒的妇孺们往城内走去。
女人们走一步回三次回头，哭声震天，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嚎哭。
然而，城门周围的族人却没有散去。
不满的情绪在人群里迅速蔓延。
一名浑身腱子肉的族人握着石锄，梗着脖子对身边的人嘟囔。
“凭什么啊？我们当初两手挖出血，才分到半亩砂石地！”
“就是，三十间砖瓦房，连防具坊的老铁匠都没住上呢！”
“她们连个壮汉都没有，来这儿全靠我们养着？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甚至传到了夏漠的耳朵里。
磐握紧了腰间的青铜长刀，眼神骤冷：“神使，要不要抓几个嚼舌头的抽鞭子？”
“抽鞭子堵不住嘴。”
当晚，部落集会，夏漠目光如电，缓缓扫视全场。
“今天谁在抱怨？站出来。”
台下一片死寂，没人敢抬头。
“没人敢认？”
夏漠冷笑一声。
“你们觉得她们占了便宜？”
“觉得部落对你们不公？”
他的声音冷冽如刀。
“我告诉你们，那些女人，是替沧岩流的血！”
台下众人面面相觑，脸上满是困惑。
“一个月前，我去北岸探查虞人要塞，偷了虞人的战马，借了青黥村的名头！”
“虞人找不到我，于是才把火全撒在了青黥人头上！”
“她们村里的青壮全被虞人抓走，她们的老人，为了那些男人，留在丹江北岸等死！”
话音落下，台下的族人震住了。
白日里那些还在嘀咕的大河汉子，脸色煞白，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夏漠举起手里的珍珠骨链，声如惊雷。
“她们的男人因沧岩而死，她们的村子因沧岩而毁！”
“我给她们田，给她们房，替她们养大孩子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，沧岩和其他的部落不一样，我们讲信义！若有哪个部落因沧岩受到伤害，我们可以兜底！”
“所以，现在谁若还觉得眼红，就站出来！”
夏漠向前踏出一步，杀气凛冽。
“站出来，去丹江北岸，用你的脑袋换一个青黥男丁回来！”
“只要你能换回来，我夏漠同样分你最好的熟田，给你盖最大的房，免你三年税！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风卷过城头，只有火把噼啪作响。
“做不到，就给我把嘴闭上！”
夏漠横刀而立，厉声喝道。
“这是天神的旨意，也是我夏漠的铁律！”
“在沧临城的地界上，谁敢排挤她们，谁敢在背后使绊子，就是对我夏漠不敬，对天神不敬！”
“按律，斩！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近卫军齐声顿矛。
“喝！”
青铜长矛顿在石板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台下众族人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“谨遵神使之令！”
呼声如潮水般涌动。
而在广场角落的木棚下，阿蓝和三十几个青黥女人端着陶碗，看得浑身因激动而颤抖。
她们其实对来沧岩生活抱着一丝未知的恐惧。
万万没想到，这位统御万人的神使，竟会当着全族的面，给她们撑起了一片天！
阿蓝放下陶碗，朝着高台重重磕了下去。
“神使在上......”
其他女人见状也跟着跪伏下去。
夏漠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，但没有出声。
磕了头，就代表她们归心了。
百余妇孺或许对沧岩的实力提升起不到什么作用，但她们的存在可以让部落众人的心凝聚在一起。
现在的沧岩很杂，必须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。
要让大家知道，放心冲锋陷阵，部落会为他们兜底！
当然了，这也是他夏漠欠青黥人的债，现如今这债算是还了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