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北要塞。
张武巡一拳砸在粗木桌案上，震得茶碗叮当乱响。
“半个月了，魏千户！”
张武巡脸色铁青，瞪着案后的汉子。
“整整十五天，你派出去三批斥候，连一匹马毛都没摸着！”
千户魏勃面无表情，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浑水。
“南岸全是一望无际的密林。”
魏勃放下碗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丹江水急，斥候乘皮筏过去，走不出十里就得迷路。”
“那帮贼人能带着六匹战马过江，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？”张武巡冷哼一声。
“他们熟悉水性，也熟悉林子，斥候不熟。”
魏勃站起身，甲片互相撞击，声音沉闷。
“张百户，你带的是平山郡守的亲兵，我给足了你面子。”
“但要塞有要塞的规矩。”
魏勃指了指外面的大工地上数千劳役。
“大虞王命在先，南疆总督府的令箭就插在帅帐里。”
“大军南渡之前，边军一兵一卒不得擅自越境。”
张武巡咬牙：“私盗军马，杀害守卒，这是通敌大罪！”
“罪名再大，大不过虞主的诏令。”
魏勃冷冷看着他。
“我替你派了三趟斥候，折了两个弟兄在江里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。”
“你若再不走，要塞的粮秣账上，可挂不起你这一百骑兵的人吃马嚼。”
要塞外狂风呼啸，卷起漫天沙尘。
张武巡胸口剧烈起伏，手掌死死按在佩刀刀柄上。
他知道魏勃没说假话。
虞军纪律森严，不容置疑。
青黥村那边也完全没有收获，再耗下去，平山郡守那边不仅交代不过去，甚至还要背上罪名。
“好，那就到此为止。”
张武巡转身，大步跨出大门。
“拔营！回平山郡！”
战马长嘶，百余名骑兵卷起滚滚黄尘，向着北方官道奔腾而去。
魏勃站在哨楼上，看着远去的骑队，吐出一口唾沫。
“不知死活的蠢货。”
他转头看向南岸黑压压的林海，眉头微微皱紧。
“传令下去，江防岗哨加倍，夜里多点火把。”
“是！”传令兵躬身退下。
......
数百里外，沧临城。
夏漠踩着砖墙垛口，伸手拍了拍面前一架崭新的木架。
这架投石机比西门外那台庞然大物小了一大半。
长臂只有一丈二尺，底座换成了四角带铁爪的硬木排架。
“试过了吗？”夏漠转头问。
赤工赤裸着膀子，胸口挂着皮围裙，满脸油汗。
“回神使，今早试了三次。”
木匠大齿在旁边接话：“按您的吩咐，配重铁箱缩小到了八十斤。”
“投石头能打多远？”夏漠问。
“打十斤重的石弹，能飞一百二十步。”
赤工指着城墙下的白灰标记。
“若是换成装了碎石的泥罐，能打一百五十步！”
夏漠翻过配重箱的铜轴，手指抚过里面的青铜滚珠轴承。
这批轴承是冶铸坊磨了整整七天磨出来的。
表面虽然粗糙，但抹上了厚厚的牛油脂，转动起来顺畅许多。
“城楼地方狭窄，大架子转不开身。”
夏漠拉动卡榫，硬木长臂猛地弹起，发出沉闷的风声。
“这种小架子，四个力气大的汉子就能拉动复位。”
大黑扛着一把战斧走上城楼，伸出粗壮的胳膊在木梁上敲了敲。
“神使，这玩意儿能砸烂虞人的甲吗？”
夏漠瞥了他一眼。
“砸人是大材小用。”
“这东西搬上城楼，是为了扔陶罐雷火。”
夏漠指向城外宽阔的平原。
“虞人若来攻城，先推冲车和云梯。”
“弓箭射不穿他们的厚盾，这种小投石机可以。”
“雷火扔进敌阵，炸碎一片，谁的盾牌也挡不住。”
大黑挠了挠头，咧嘴大笑：“那感情好，省得我们拎着刀去肉搏！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夏漠跳下垛口，拍了拍手上的木灰。
“东面和北面的城角楼，各放两架。”
“大齿，带你的徒弟赶工，十天之内再造六架出来。”
大齿连忙弯腰：“神使放心，木料早就阴干透了，赶得出来！”
“赤工，再快活不能省。”
夏漠神色严肃：“木头容易被火箭引燃，关键处必须钉上熟铁。”
“明白，今晚就加火炉开打！”
赤工拍着胸脯领命。
夏漠站在城头，眺望着整座城。
青黥部的女人和孩童已经住进了南郊的瓦房。
虽然部族里仍有窃窃私语，但没人敢违背他的严令。
大虞的威胁悬在头顶，每一天都不能虚度。
正在此时，一名传令近卫急匆匆爬上城梯。
“神使！西边来信了！”
近卫双手递上一块用熟皮包裹的木板。
夏漠拆开封泥，翻开木板。
上面的炭笔字迹有些歪扭，是青灼写来的急报。
夏漠扫了一眼，按住额角，呼出一口闷气。
“怎么了神使？”大黑凑过来问，“难道西方那帮太阳神棍又打过来了？”
“不是外敌。”
夏漠合上木板。
“是绿水城内讧了。”
......
西陲，绿水城。
这座由黄土与石块垒砌的新城，坐落在绿水支流的开阔台地上。
城墙周长只有沧临城的三分之一，但地势险要，扼守着峡谷东出的必经之路。
城内的泥土街道上，此刻挤满了数百名神情凶悍的土着。
“这是我们榆林部的兽皮摊！滚开！”
一名身材精瘦、脸上涂着黑泥的汉子拔出骨刀，指着对面的壮汉怒吼。
对面的人赤着上身，胸口纹着狰狞的鱼鳞图案，手里拎着沉重的石斧。
“放屁！这地方靠近水渠，向来是我们乌川部的地界！”
“老子在此晒渔网，碍着你什么事了？”
“你们把发臭的死鱼堆在路当中，熏得我们首领吃不下饭！”
两边的人越聚越多。
榆林部的猎手拉满了简易木弓，乌川部的青壮举起了削尖的竹矛。
女人在后方尖叫，孩童吓得嚎啕大哭。
“都给我住手！”
一声爆喝在街尾炸开。
青灼带着二十名的卫士快步穿过人群。
看热闹的族人见状，慌忙向两侧散开。
“吵什么？想吃鞭子吗？”
青灼按着腰间的青铜剑，大步走到两队人中间。
他眼里布满血丝，满是疲惫。
这已经是今天第三起冲突了。
榆林部汉子收起骨刀，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青灼头领，您给评评理！”
“绿水城刚立起来，各部分地，他们乌川部偏要把鱼骨头埋在我们祖先的树下！”
“那是祭祀树，被他们脏了灵性！”
乌川部的首领乌骨也挤了出来，满脸横肉抖动。
“青灼头领，我们乌川人世世代代靠水吃水，埋鱼骨是为了向河神还愿！”
“不埋鱼骨，河神降下灾祸，绿水断流怎么办？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！”榆林部头领破口大骂，“你把鱼骨埋在路当中，就是想占这条道！”
“老子砍了你！”乌骨扬起石斧。
“拔刀者斩！”
青灼猛地拔出青铜长剑，雪亮的剑刃横在两人中间。
身后甲士齐步上前，青铜矛尖直指两拨人的咽喉。
冰冷的金属寒气压住了燥热的人群。
叫骂声小了下去，但两边的眼神依旧像野兽般凶狠。
“城里没有河神，也没有树神！唯有天神！”
青灼环视众人，厉声喝道。
“神使建了绿水城，给你们遮风避雨的的屋子！”
“在这里，唯一的规矩就是神使的命令和沧岩法度！”
乌骨啐了一口血沫，梗着脖子。
“青灼头领，我们服沧岩，服神使，但我们不服这帮家伙！”
“城外的水田，他们占肥地，留给我们的全是贫地！”
“你们人少，凭什么分大块田？”榆林部的人立刻反驳，“而且我们是最先追随沧岩的！”
青灼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绿水城收拢了支流九个部落，加上一些留下来筑城的俘虏，总共九千多口人。
乌川部善渔，榆林部善猎，九潺部善农。
九个部落原本分散在荒野密林，各自有各自的神巫，各自有各自的规矩。
如今夏漠为了抵御大峡谷的太阳王朝，强行将他们圈在一座城里生活。
矛盾像春草一样疯狂冒头。
今天抢水渠，明天争集市，后天因为一头野猪的归属拔刀相向。
青灼手下只有百余甲士，川手下的人要守着城防，真要把这些部落头领全杀了，绿水城当场就得散伙。
“乌川部，后退三十步！”
青灼深吸一口气，开始下令。
“把你们的死鱼全搬去东城门外的河滩晾晒，不准进主街！”
乌骨脸色难看，刚想争辩，甲士的矛尖已经顶到了他的皮甲上。
“退！”乌骨咬咬牙，挥手招呼手下后撤。
青灼又转头看向榆林部。
“榆林部，把那棵树给我砍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榆林头领跳了起来，“那是神树！”
“城内不准私立图腾！”
青灼面无表情：“大路正中留一棵烂树，车马怎么通行？”
“半个时辰内砍掉，木料送去修箭楼。”
“谁敢拦着，按抗命论处，全家逐出绿水城！”
榆林部的猎手们脸色发白，却没人敢顶撞闪着寒光的青铜剑。
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开，长街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安静。
川统领带着几名老兵从街角走过来。
“青灼，这么压着不是办法。”
川按着佩刀，叹了口气。
“昨夜巡营，九潺部和黑叶部又在磨刀了。”
“他们两家以前就有血仇，如今屋挨着屋，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。”
青灼收剑入鞘，揉了揉发胀的额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神使有令，秋收之前必须把九部彻底拧成一股绳。”
“大峡谷那边虽然暂时没动静，但那些疯子随时可能再杀过来。内部要是乱了，城门一破，大家全得被抓去挖心！”
川摇了摇头：“这些人的脑子里只有自家山头，不懂什么大局。”
“你跟他们讲道理，不如拿皮鞭抽一顿管用。”
“光抽皮鞭，就能解决问题吗？”青灼反问。
川一时语塞。
两人沿着土街往城中心的总督府走去。
两旁的土坯房错落凌乱。
有的门口挂着野兽头骨，有的门口悬着干鱼，有的插着黑漆漆的羽毛。
每家每户都在防备着邻居。
“青灼总督！”
一名小吏从总督府里小跑出来，递上一块木牌。
“神使的回信到了！”
青灼眼前一亮，一把抢过木牌。
木牌上只有夏漠用炭笔写下的几行短句：
“杂草混生，必先分垄。”
“废其私俗，立其公田。”
“立刑鼎于市，违令者斩，守序者赏。”
“三日后，送耕牛十五头、铜犁二十具至绿水城。”
“以牛犁为饵，唯合伙耕种者得借用。”
青灼反复看了三遍，眼中的愁云终于消散了大半。
“妙啊..... ”青灼长舒一口气。
“神使怎么说？”川凑上前问。
青灼收起木板，嘴角牵起冷意。
“神使说，他们有力气吵架，是因为肚子还不算饿，手里的活计不够多。”
青灼转头看向川，语速飞快。
“传令九部首领，明日辰时，到总督府前的空地上集合。”
“把城里的铜匠和木匠全叫来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立法度。”
川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法度？”
青灼看向城外广袤的荒原。
“沧岩的法度。”
“凡不遵法令者，收回田产，赶出城墙，自生自灭。”
“凡愿意破除旧俗合伙耕作者，分耕牛，借铜犁，免半年赋税。”
“有奖有罚？“
“我看行！还是神使的法子妙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