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英子？英子！”
常莹的声音从客厅那头横着甩过来，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，尾音往上挑着。
“你起这么早干啥？一大早叮叮当当的，你回去躺会儿，好不容易毕业了，在家歇两天——做饭？你做啥饭？你让你弟去买！门口那家牛肉汤馆子，四块钱一碗，要辣要咸你说一声，老板都认识你弟。杜森！杜——森！”
英子正站在厨台前，灶上坐着一口不锈钢汤锅，锅底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边，水已经冒了细泡。她手里忙着往锅里下圆子，袖子撸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，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，贴在颈侧。
——可那双眼，肿了。上眼皮鼓着，像两条卧蚕趴错了地方，眼白上挂着红血丝，一根一根的。昨晚跟雪儿那通电话，挂了之后她趴在枕头上哭到后半夜，枕头湿了半边，翻过来睡，翻过去又湿了。早上起来照镜子，镜子里的自己吓了她一跳，她用凉水拍了半天，拍了又肿，肿了又拍，最后索性不管了。
身上那件粉色睡裙早换下来了，此刻穿一件白色圆领短袖，下面配了条浅灰色棉麻阔腿裤，裤脚挽了两道，脚上趿着人字拖，脚趾甲剪得干净。
橱柜是哑光深灰面板，台面白色石英石，油烟机不锈钢机身锃亮，边角还挂着英子刚才切葱时溅上去的一粒葱花。烤箱嵌在橱柜里，门上的显示屏还亮着。
“姑姑，你睡你的，我来弄。”英子头也没回，拿勺子在锅里推了两下，绿豆圆子在水里打着旋，鼻音还在。“我弟还小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天天在面馆从早站到晚，让他多睡会儿。”
常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，毯子从腰上滑到地上。她身上那条粉色背带裤，还是英子大二那年不要了拿回来的。英子嫌太嫩，常莹说“嫩不嫩的我一个老妇女还挑”，就套上了。
英子比她高出一个头，背带裤的带子放到最短，裤裆还是往下坠，裤脚拖在地上，她走路都绊腿，索性把裤脚卷了两道又两道，卷成两个大厚边，毛着边穿，穿了两年。
她坐起来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，一缕一缕翘着，嘴角还挂着口水印。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毯子，没捡，拿脚趾头勾了勾，没勾着，索性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朝地铺方向踢了一脚。
“杜森！起来！”
踢完这一脚，常莹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，拧开水龙头，牙刷塞进嘴里。
地铺上，杜森蜷成一团，被子裹得只剩个脑袋顶。他身上那套蓝色纯棉短袖短裤睡衣，还是常莹在夏天夜市地摊上买的，十五块钱一套，洗了一夏，领口松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，裤腰的松紧也懈了，翻个身就往下出溜。
天刚蒙蒙亮，男孩子早晨那点事由不得他自己，裤裆那块被顶起来一个鼓包，把松垮垮的睡裤撑出个小帐篷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：“嗯……我去买……”
常莹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，嘴里含着牙刷，满嘴白沫子，头发更乱了。她听见杜森的话，眼皮一抬，瞪他，头往旁边甩，下巴朝地铺方向抬，那意思，躺下。
杜森看着他妈。常莹没说话，就盯着他，牙刷在嘴里捣了两下，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。
杜森那点男子气概在常莹面前，缩得比乌龟脑袋还快。那只手揪着毯子角盖住肚子，嘴撇了撇，像一只被亲娘踹回窝里的懒猫，敢怒不敢言。脑袋一歪，又埋进了枕头里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大概意思是“姐你真好”。
英子在厨房笑了一声。会哭的人不一定会笑，可会笑的人，一定哭过很多次。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，闷闷的，带着鼻音，可到底是笑了。
昨夜，她给周也写了一条短信，写了删，删了写，最后剩下四个字，在输入框里躺了一夜，终究没发出去——
“我跟你走。”
四个字，多简单。简单得不像她这二十年学会的任何一句方言，不像她妈教她的任何一条道理。
她妈这辈子教她的是——不欠人，不欠命，挺直脊梁，咽下眼泪，把苦嚼碎了吞，别吱声。
可这世上，哪有比这四个字更欠命的事？周也的命是往前飞的，伦敦在等他。她的命是往下扎的，根在红梅身边。
她想走。比谁都想走。
她想跟他走，走得远远的，去一个没人认识蒲小英、没人知道她是捡来的、没人拿手指逼她捐骨髓的地方。她可以在伦敦做周也的女人，做他那个世界里优雅的、体面的、喝下午茶的周太太，而不是此刻守着厨房做饭的蒲小英。
她又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还亮着，对话框还在，“我”字后面光标还在闪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她又把手机扣过去。
如果是亲生的，她也许就走了。亲生女儿跟妈吵架、赌气、远走高飞，闹得再大，血缘在那儿摆着，谁也断不了。可她是捡来的。是妈妈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，养她，护她，挨打受气都是为了她。她要是走了，就是把妈妈这二十年，一笔勾销。
妈妈告诉她，要做蒲公英，要越过霉烂的稻草堆，飞出爬满蛛网的木栅栏，向着山那边的方向飞去。
可蒲公英飞得再远，根还在山上。她怕的不是飞，是飞了之后，回头看不见山坡上那棵老蒲公英了。
水开了。锅盖被顶得噗噗响，白汽一缕一缕往上蹿，厨房里那股热气糊住了窗玻璃。她弯腰拉开冰箱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眼睛被激得一阵刺痛——倒也好，肿了半夜的眼皮，总算能降降温。她拿出昨晚煎好的糖馍，白芝麻撒在面上，煎过的那面泛着金黄色，红糖馅从边上裂开一小道口子，渗出来凝成琥珀色的珠子。
她把馍放进蒸笼，蒸笼搁在炒锅上，锅底加了水，开大火溜上。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粉折，撕了两片扔进汤锅，抓了把千张丝、捏了几个肉丸，最后从灶台调料架上抽了双筷子，夹了一小撮辣椒油，一撮葱花蒜末，在汤面上打了个旋。
红油在汤面上散开，绿的是葱花，白的是千张，黄的是圆子，颜色一层一层往外晕。
常莹弯腰把拖鞋捡起来，朝地铺那边扔过去，拖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“啪”地砸在杜森背上。
“打你两个哥电话，让他们快点来，把姥姥也带过来，听见没有？让你哥开车，别磨蹭。”
常莹这通吩咐，跟将军点兵一个架势——可惜手下就一个兵，还是个还没醒透的懒兵。将军指东，懒兵打哈；将军骂娘，懒兵翻个身，把屁股对着她：“啊？哪个哥？”
“你还有几个哥？”常莹拿眼瞪他，“大哥二哥，都叫上！你姥！开车来！今天中秋，中午吃饭！”
“你叫了没有？”
大玲的声音从厨房里甩出来。她穿一件紫色真丝睡裙，料子薄，贴在身上，胸前把领口撑得满满的，一弯腰，领口就往下坠。
那睡裙是赵大江上个月在商场给她买的，两百多块，她嘴上骂他败家，夜里睡觉却天天穿着，舍不得脱。身上那股气色，比前两个月好了不止一个档次——脸色红润了，眼角的细纹像是被谁拿熨斗熨过一道，整个人从里往外透着一股被“雨水”浇透了的松弛。
她把煎好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到盘子里，饺子底面煎得金黄焦脆，滋滋冒油，可她盯着那层金黄的脆底，忽然想起自己这半辈子——女人的幸福和饺子一样，煎透了才出油，可油出多了，也离糊不远了。她煎了这么多年，出了油，也糊过，糊了再铲起来，接着煎。
小娟坐在餐桌前，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马尾，发尾扫过后颈，扫过白色短袖的领口——那短袖胸口印着一只卡通小鹿，是今年夏天在地摊上买的，洗了十几水，小鹿的脸已经裂了，模模糊糊能看出来是只鹿。下面一条浅蓝色牛仔裤，裤脚挽了两道，脚上趿着拖鞋，一只脚勾着另一只脚的脚后跟。她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，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
“妈，”小娟把梳子搁下，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，“我哥天不亮就去合肥了。”
大玲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，油滴从铲尖滴下来，落在厨台上，滋啦一声。那一声像是滴在她心口上，烫得她整个人一缩。
“去合肥了？”她声音里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，“今天过节，他去合肥干什么？”
小娟没抬头，手指头捏着梳子转了一圈：“他女朋友住院了，他去陪。”
大玲把锅铲往锅里一摔，铁铲碰铁锅，咣当一声脆响。她愣了两秒，眼眶就红了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，蹭完又蹭了一下，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小娟。
“养个儿子，白养。”
她想起张军小时候发烧，她背着他走十里地去街上打针，他趴在她背上说“妈，我长大了养你”。她忽然觉得——养儿子就像种树，你浇水施肥，眼巴巴等着乘凉，结果树长大了，阴凉全给了路过的姑娘。
赵大江从卧室出来，趿拉着拖鞋，身上那件深蓝棉麻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，领口敞着，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晒成浅褐色的皮肤。他走到大玲身后，右手搭上她肩头。
“别这样讲。他去，应该的嘛。跟人家谈恋爱，女孩子住院了，男人就得有点担当。”
“担当？他跟谁担当不好，偏跟那么个病秧子担当！”大玲伸手去够架子上的番茄酱瓶子，手抖了一下，瓶子没拿稳，倒在台面上，咕噜噜滚了半圈，“那姑娘得的是癌，那里的毛病，走路都打晃。以后能不能生都两说。你说她缠着我家张军干什么？她那个妈也不是好东西，趁着我儿子在病房里六神无主，逼着他下保证——这家人，跟强盗一样，专抢别人家的儿子！”
婆婆看媳妇，越看越像贼；媳妇看婆婆，越看越像鬼。中间那个男人，里外不是人。
大玲还没当上婆婆，就已经把李娟当成了偷儿子的贼。可她忘了，她自己也是从媳妇熬过来的。当年她婆婆看她，也是这么看的。
大玲嘴角往下撇着：“我本来想着今天下午一起去老家，给他爸上坟。中秋节，得去看看他爸。如今他倒好，为了个姑娘，连他爸都不管了。我这辈子，就是给别人养了个好女婿。”
赵大江没接话。他知道，这时候接什么都错。女人的委屈像洪水，你堵，它决堤；你疏，它自己就退了。
他把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，顺着脊椎那道沟往下走了两寸，停住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他低头看她后颈，那里有一层细密的汗，头发根里几根白的，没染匀，他看见了，没提。
中年男人的温柔像块旧抹布——擦不干净眼泪，但能吸走一点潮气。女人要的，有时候就是这点潮气被吸走的错觉。
“他爸那边，我后备箱里放了两瓶酒，一条烟，还有你昨晚上装的那盒月饼，一样不少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实，“等会儿到山下，看看门口有没有卖的，现在山路也好走了，再买点阴票，（方言：冥币）买点金元宝。我们给送过去。等小军回来，我陪他喝一杯。虽然我不是他爸，但是我是他叔啊。”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