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动落定,碳纤维材料突破,威龙项目组上下正铆足了劲往前冲的时候,有明确图纸,有材料匹配,指挥坐镇跟盯项目进度,不是钟杳长项。
钟杳却把目光,投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从竞赛赛场归来,钟槿再次捋了一遍启动后,拐进了内部资料室。
值班的老工程师赵工正收拾东西,看见她进来,有些意外:“钟工,这么晚了还来查资料?”
“嗯。“钟杳点头,“我想看看发动机的资料。”
赵工一愣:“发动机?”
“对。”钟杳说,“气动和材料都铺开了,可飞机要飞起来,缺不了心脏。我想试试,从根上,把这块弄明白。”
赵工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钟工,你来得正好。这事儿,我一直憋着想说,可又不知道跟谁开口。”
他把手里的钥匙插进资料柜,一边开锁一边说:“咱们国家的飞机,外形上这些年是赶上来了,气动、材料,都在追。
可有一块,几十年了,一直卡着——就是发动机。”
他抽出一摞厚厚的资料,递给钟杳:“你叫它心脏,一点没错。一架飞机,气动再漂亮,材料再好,心脏不给力,照样飞不动、飞不远、飞不高。”
“前几代战机,多多少少都有点'心脏病'。”赵工声音低了下来,“不是我们不想搞好,是发动机这个东西,技术积累要时间。
压气机、燃烧室、涡轮,每一级,都是几十年一代一代熬出来的。国外的发动机,都是攒了半个世纪的老底子。我们起步晚,想一口吃成胖子,难。”
钟杳抱着那摞资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重生前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话——“发动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”“华国航空的心脏病”。
前世,她只能隔着屏幕,看着这些字眼,心里干着急。
可这一世,她亲手把威龙的气动方案推了出来,把t1000的工艺点了出来。她已经站在离那颗“明珠”最近的地方。
能不能,也把它摘下来?
“赵工,“她认真道,“我想从头,把发动机吃透。”
赵工看着她,有些犹豫:“钟工,不是我泼你冷水。发动机这东西,不是光有聪明劲儿就行的,得熬。
我见过太多人,一腔热血扎进来,啃了几个月几年,被那堆叶片磨得没了脾气。”
其实,钟工,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多发几篇论文,肯定比一头扎进这最难得领域,要获得的荣誉鲜花多很多。
“但是,总得有人去做,我还年轻,经得起失败,耗得起时间,也还算有点儿浅薄能力!”
总有人,要去做一些别人眼里的傻事,现在,她很有幸,成为其中一个螺丝钉。
这世间,和平与繁华,是因为有人在为他们负重前行。
她很喜欢,艾工那句话,尊严在剑锋之上,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。
也是个,实打实的武力不足恐惧症。
发动机的动力上去,他们就能携带更多的配置不是,飞得更远更快,打击范围覆盖更广。
立下一个小目标,治好战机的“心脏病!”
赵工嘴角翕动,这还是个孩子,却已经心许祖国,他索性嘱咐道:“你往后要是真想往深了钻,可以去找杨总,给你开个内部资料的调阅权限。
有些东西,是外面看不到的,得够级别才行。”
而钟杳的贡献和级别,肯定是足够的。
钟杳记下了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走出资料室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后那摞厚厚的档案,像一座还没挖开的矿。
这座矿,够她挖很久很久。
从那天起,钟杳的生活里,多了一大摞发动机的资料。
她先是调阅了项目组内部能接触到的发动机技术档案——
压气机的级数怎么排布、燃烧室怎么组织火焰、涡轮叶片的材料与冷却方式、喷管的收敛扩散调节。
一页页翻过去,边看边在笔记本上画结构简图。
这对她也是个新鲜领域,还好,钟槿之前有吃透动力学的根本,还有足够的数学物理基础,再加上,脑子真的很好用,学起来,并不算艰涩。
她把国内外能搜到的发动机文献,也翻了个遍。
动力学、工程热力学、流体力学、材料学,凡是跟发动机沾边的,她一本一本地啃。
宿舍的桌上,堆得越来越高。
有时小郑送晚饭进来,看见她桌上那摞书,忍不住问:“钟工,您这是又钻研上发动机了?“
“嗯。”钟杳头也不抬,“飞机的心脏,得弄明白。”
小郑把饭放下,看着她那张堆满图纸的书桌,感慨道:“别人学一样东西要花一辈子,您这是……气动、材料、发动机,样样都要啃一遍。”
钟杳这才抬头,笑了笑:“不啃不行,这些东西,是连在一起的。”
习惯自学,她更擅长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,模拟,拆解,推导,把一张张发动机的结构图铺开,一遍遍描、一遍遍画。
从最简单的涡喷发动机,从原理到结构,一笔一笔画了下来——进气、压气、燃烧、膨胀、排气,一条气流通道,清清楚楚。
然后,是涡扇发动机。
外层那圈大风扇,把一部分空气绕到核心机外面,直接往后喷,既省油,推力又大。
她看着图纸上那两级风扇,脑子里浮现的,是那架从跑道上腾空而起的庞然大物。
画到后来,她闭上眼睛,都能在脑海里把一整条发动机的气流路径,从头到尾过一遍。
那些曾经觉得逐步学习渐进深入的名词——涵道比、增压比、涡轮前温度、推重比——在她反复绘图、反复推演之后,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数字,长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保密原则,负责保护她的小郑和老韩,其实大多有意避开她的研发设计。
只是,偶尔难免撞见。
老韩进来送水,看见她桌上摊开的那张涡扇剖视图。
“钟工,这发动机里头,这么多零件呢?”他只余光看到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零件作图,就赶紧把视线移开。
“嗯。”钟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
“前面这一排,是压气机叶片,负责把空气一层层压紧。中间这个圆筒,是燃烧室,点着了烧。
后面这一圈,是涡轮,靠高温气流吹着转。涡轮转起来,又带着前面的压气机转,一环扣一环。”
老韩听得有点发愣:“这不跟咱们小时候玩的风车一个道理吗?风一吹,风车就转。”
钟杳闻言笑了:“道理差不多。不过发动机里头,是自己烧出那股'风’,让它自己吹自己转,还能顺便推着飞机往前走。”
老韩感慨道:“这么一说,好像也没那么玄乎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钟杳说,“再复杂的东西,掰开了,也就是一环扣一环。难就难在,每一环都要做到极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