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基础吃透了，钟杳开始在脑子里，翻找前世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。
F22的心脏，是普惠的F119。
那台发动机，推力大、速度快，能让F22轻松完成超音速巡航，不用开加力也能长时间超巡。
它用的是那种先进的双转子结构，压气机级数少、单级增压高，涡轮前温度极高，材料耐得住上千度的高温。
J20的心脏，则是国产的涡扇发动机，最初几批用的是wS-10，后来换装更先进的型号，目标，就是要追平甚至超越F119。
前世的这些信息，散落在记忆里，模糊、零碎，却像一把钥匙的齿痕，隐隐指向一个方向。
钟杳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，铺在纸上，对照着眼前的技术档案，一遍遍比对、推演。
她发现，F119那套双转子、高增压比的思路，国内不是不想走，
而是卡在材料上——涡轮叶片要在上千度的高温里稳定转几万转，那种单晶合金、气膜冷却的技术，国内当年还没完全突破。
她越比对，前世的记忆，那些当年一时好奇，从网上看到的信息，如今，就是曾经给她留的一张暗图。
F22能超巡，靠的是什么？
F119涡轮前温度高，材料扛得住。
J20后来追上来了，靠的，正是把这一块一点点啃了下来。
“所以，路是通的。”她喃喃自语，“F119能做到，咱们也一定能。”
她又想起，前世后来国产发动机的那些突破——那台后来装到J20上的发动机，性能一次次往上探，推力、寿命、可靠性，都在追。
别人用了半个世纪走完的路，我们正用一代人的时间，拼命缩短。
她盯着纸上那行“涡轮前温度”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条前人已经踩出路来的分岔口上。
前世那些散落的信息，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新闻里的只言片语，可在她这里，是能指路的坐标。
“材料……”钟杳盯着纸上的数字，
涡轮前温度，说白了，是材料撑起来的。
叶片能耐多高的温，发动机就能烧多高的温。
而材料这一块，她刚刚才帮着威龙项目组，点开了t1000碳纤维这扇门。
虽然碳纤维是给飞机减重的，不是给发动机叶片用的，可那套“我们禁运什么，国人最擅长造什么”的道理，是通的。
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四个字：材料先行。
钟杳没有急着一步到位去画最先进的那台发动机。
以她目前的基础，还有些欠缺。
她选择了一条更笨、却也更扎实的路——从最简单的发动机，一颗一颗齿轮地，把整个发展脉络复盘一遍。
从最原始的涡喷：一根轴，一串压气机叶片，一个燃烧室，一串涡轮叶片，逐步的拆分，理解。
气流冲进来，被压紧，点火爆燃，高温高压的气体膨胀，吹动涡轮，涡轮又带动前面的压气机，一环扣一环，自己就把自己转起来了。
她一边画，一边在脑子里过那套自持循环的逻辑——涡轮为什么能带动压气机？
因为燃烧室的温度够高，膨胀做功的力气，大于压气机耗掉的力气。
这中间的差值，就是能推着飞机往前跑的推力。
“所谓发动机，”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，“就是把燃料里的化学能，一步步转成往前推的动能。每一次增压、每一次膨胀，都在做这个转换。”
复盘完涡喷，她再往涡扇走。
核心机还是那一套，外面却多了一圈大风扇，把一部分空气绕到机外直接往后喷。
她画着画着，忽然想通了一个前世一直没想透的关节：为什么战斗机要涡扇，不要涡喷？
因为涡扇省油，超音速巡航要飞得久，就得省油。
F22能超巡，一半靠推力，一半靠那台省油的涡扇。
“要追F119，就得把涡扇这一层，做到极致。”她盯着图纸，低声自语。
深夜的宿舍里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桌上铺开的一张张图纸，从最原始的涡喷，到结构复杂的涡扇，一层层堆叠起来，像一架发动机的发展史。
她不是在看资料，她是在沿着前人的脚印，重新走一遍发动机百年的路。走完了，她才知道，下一步，该往哪儿迈。
一次，她跟赵工复盘压气机的设计，聊到增压比的时候，赵工忽然叹了口气：
“钟工，你知道吗，咱们这儿，最怕的就是高压比压气机。级数越多，气流越容易失稳，叶片一抖，整个核心机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钟杳问：“那国外的发动机，怎么就能把高压比做稳？”
“人家几十年磨出来的。”赵工说，“每一级叶片的型面、弯扭、间隙，都是成千上万次试验喂出来的。我们起步晚，就只能一级一级，慢慢补课。”
钟杳听完，没有急着接话，只在纸上记下一行字：叶片型面、弯扭、间隙。
那一晚，她把这些词，一个个拆开，对照着前世对F119的记忆，想了很久。
她忽然觉得，别人用几十年磨出来的东西，她可以有一定弯道超车的可能，模拟和建模计算，恰恰是她的长处，
她和常规研发路子最明显的不同，她可以在数学逻辑上，排除很多错误数据！
再次画完一张双转子涡扇的剖视图，退后一步，盯着看了很久。
两套转子，一套高压、一套低压，各自转各自的，中间靠气流互相咬合。这比单转子复杂得多，可换来的，是更高的增压比、更稳的工况。
“F119，走的就是这条路。”她轻声给自己说。
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句话——好的发动机，是把复杂藏进结构里，把简单留给飞行员。
飞行员推杆就行，至于里面的气流怎么转、叶片怎么咬，全是工程师的事。
她把这个念头记在笔记本上，接着画。
画到天快亮的时候，她放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
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图纸，忽然觉得，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，正在一点点变成她手里真实的线条。
一连几天，钟杳都泡在资料室和宿舍里。
杨威注意到了，把她叫到办公室，问：“钟杳，你最近一直在啃发动机？”
“嗯。“钟杳点头，“气动和材料都铺开了，我想着，能不能把心脏这块，也往前推一推。”
杨威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道：“发动机这个东西，比气动还难。
气动，一套方案能顶好几年；发动机，是每一级叶片、每一度温差、每一种材料，几十年磨出来的。咱们这边搞发动机的老师傅，熬了一辈子，也就啃下一小块。”
“我知道难。”钟杳说，“可我看着咱们前几代战机受那'心脏病'的罪，心里不舒坦。”
杨威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打算从哪儿下手？”
钟杳说：“我先把基础吃透——从涡喷到涡扇，把整个发展脉络复盘一遍。然后，试着从材料上，找找突破口。”
“材料？”杨威挑眉。
“涡轮前温度，是发动机性能的天花板。”钟杳说，“而温度，是材料撑起来的。叶片耐得住多高的温，发动机就能烧多高的温。我琢磨着，能不能先从涡轮叶片那块，想想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