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呲啦……呲啦……”
纸箱内部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,伴随着微弱的呜咽。
我握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,手心里的冷汗把伞柄焐得滑溜溜的。
这可是安保森严的海城一品大平层。
连只没登记的苍蝇都飞不进来,客厅中央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半人高的快递纸箱?
关键是,这纸箱它还在自己动!
我吞了口干涩的唾沫,把柳晴雪死死挡在身后。
双手握紧伞柄,像是端着一把上了膛的刺刀。
放轻脚步,一点一点朝着那个诡异的纸箱靠了过去。
“你站远点,别过来。”
我头也不回地嘱咐身后的女人,生怕里面窜出个什么危险物种。
柳晴雪没出声,但她抓着我西装外套下摆的手指,悄无声息地收紧了。
布料被她攥出一把死褶。
走到纸箱跟前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长柄雨伞的伞尖,小心翼翼地挑开纸箱顶端虚掩的胶带缝隙。
纸板翻开。
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定时炸弹,也没有什么恐怖的恶作剧道具。
一团金灿灿、毛茸茸的东西,正缩在纸箱底部的旧毛毯上。
那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金毛幼犬。
这小家伙估计是在箱子里闷坏了。
看到光亮,它两只前爪扒拉着纸箱边缘,努力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。
湿漉漉的黑鼻头四处乱嗅,冲着我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。
“汪呜……”
我愣在原地,手里的雨伞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毯上。
这什么情况?
谁往这冷冰冰的大平层里塞了一只活物?
纸箱盖子完全敞开,一张红色的贺卡明晃晃地贴在内侧。
我弯腰把那张卡片撕下来。
上面是胖子那手狗爬一样的连笔字,字迹大得恨不得占满整张纸。
“辰子,嫂子!惊不惊喜,意不意外!”
“这是哥们专门托人弄来的纯种小金毛,贺礼提前送上。”
“祝你们俩订婚快乐!一家三口,才是咱们都市人幸福的标配!”
我看着卡片上的留言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王凯你个狗腿子!
你送礼就不能送点金条首饰?
送只活生生、还会拉屎撒尿的狗!
你难道不知道这屋里的女主人,是个连喝水都要挑杯子的高冷重度洁癖患者吗?
我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小金毛身上带着一股子宠物店特有的腥味。
要是惹得这位活祖宗不高兴了,连狗带我,今晚都得被扫地出门。
“那个,晴雪。”
我转过身,挡住纸箱的视线,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这胖子做事没脑子,瞎送东西。”
“我这就给他打电话,让他连夜打车过来把这小东西弄走。绝对不脏了你的地毯。”
我掏出手机,刚准备拨号。
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从身侧传来。
柳晴雪没有理会我的慌乱。
她绕过我,踩着高跟鞋,径直走到了那个纸箱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金色的毛球。
小金毛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,摇着短粗的尾巴,扒着纸箱边缘想要往外爬。
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柳晴雪,嘴里发出讨好的哼唧声。
我捏着手机,连呼吸都停了。
生怕下一秒她就冷着脸叫保镖来清理现场。
可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出现。
柳晴雪站在纸箱前,那双向来透着算计和掌控欲的桃花眼,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。
她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,像被春风吹过,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她弯下腰。
连那件昂贵的定制风衣拖在地板上都不管。
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,试探性地碰了碰小金毛湿润的鼻头。
小金毛不仅没躲,反而伸出粉嫩的舌头,在她的指尖上舔了一下。
柳晴雪的手指微微一颤,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。
红润的唇瓣往上牵起,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。
“好小。”
她轻声呢喃,声音软糯得能化开冬雪。
“陆辰,它好软。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副画面,脑子里的齿轮彻底卡死了。
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魔头吗?
她居然没有嫌弃这只沾着灰尘的狗,反而满脸新奇地逗弄着它!
胖子这误打误撞的一步废棋,居然精准地踩中了她的软肋?
“你……你想留下它?”
我试探着开口,把手机塞回裤兜里。
“这小东西掉毛,还会乱咬东西,养起来麻烦得很。”
柳晴雪抬起头,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。
“王凯在贺卡上说了。”
她手指轻轻挠着小金毛的下巴,语气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固执。
“这叫一家三口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小家,迎来的第一个新成员。凭什么要送走?”
一家三口。
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口发烫的烟火气。
我看着她蹲在纸箱旁的样子。
宽敞冰冷的大平层,好像在这一瞬间,突然有了人气。
不再是那个冷冰冰、充满监控和规矩的样板间。
而是一个真正可以用来生活的家。
我叹了口气,认命地挽起衬衫的袖口。
“行,听你的。留下就留下。”
这大半夜的,家里连个狗碗都没有。
我们俩只能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闲置的陶瓷汤碗洗干净。
又拿了几条不用的旧毛巾,垫在客厅角落的避风处,给这小祖宗搭了个简易的狗窝。
柳晴雪全程跟在我身后。
她不会干这些粗活,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忙前忙后。
我接了一碗温水,放在临时狗窝旁边。
小金毛大概是渴坏了,把脸埋进碗里,吧唧吧唧喝得起劲。
“它好像饿了。”
柳晴雪蹲在旁边,双手托着下巴,像个好奇的小女孩。
“陆辰哥哥,家里还有什么能给它吃的吗?”
我打开冰箱翻了翻。
“幼犬不能乱吃东西,肠胃弱。”
我找出一盒纯牛奶,“先给它温点牛奶垫垫肚子,明天一早我再去宠物店买专用的幼犬狗粮。”
我把牛奶倒进奶锅里,开小火慢慢加热。
柳晴雪走到我身边,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了过来。
她双手自然地环住我的腰,脸颊贴在我的后背上。
玫瑰的冷香混合着牛奶被加热的甜香,在厨房里蔓延开来。
她的侧脸蹭着我的蝴蝶骨。
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,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。
“陆辰。”
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股满足的慵懒。
“这房子以前太大,太安静了。我现在觉得,它终于像个家了。”
我握着木勺的手一顿,锅里的牛奶泛起一圈圈细小的白沫。
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温热的沙子,又酸又胀。
她这三年过得有多孤单,只有她自己清楚。
用一栋冷冰冰的大房子把自己裹起来,防备着全世界。
现在这只小狗的出现,算是彻底撕开了她心底那层关于家庭渴望的口子。
我关掉煤气灶,转过身。
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,下巴垫在她的发顶上。
“以后这房子里会越来越热闹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后背,“有我,有狗,谁也抢不走。”
两人的体温在逼仄的厨房里交融。
团建这几天积攒的那些心惊肉跳和极限拉扯,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平实的温情。
我们俩的感情,就像是这锅沸腾的牛奶,急速升温,甜腻得让人上瘾。
倒好牛奶。
我端着碗,柳晴雪跟在我旁边。
我们俩走到客厅角落的纸箱前。
小家伙闻到奶香味,激动得在箱子里直打转。
短粗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。
我把奶碗放在地上。
小金毛两只前爪扒着纸箱边缘,吃力地往上翻。
圆滚滚的身子在边缘卡了一下,随后“吧嗒”一声,笨拙地摔在羊毛地毯上。
它晃了晃脑袋,从地毯上爬起来。
柳晴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她弯下腰,白皙纤细的手伸向那团金色的毛球。
“过来,喝奶了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像是在哄一个小婴儿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。
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。
地毯上的小金毛摇着尾巴,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。
它直接无视了柳晴雪伸过来的那只白皙手掌。
小狗连个停顿都没有。
迈着小短腿,绕过柳晴雪的手,径直冲着我的方向跑了过来。
它一头扎进我的西装裤腿里,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我的布料。
紧接着。
它伸出粉嫩湿润的舌头,在我的脚踝上,疯狂地舔舐起来。
嘴里还发出讨好粘人的呜咽声。
客厅里温馨的气氛,在一秒钟之内。
仿佛被人用刀劈成了两半。
我僵在原地,低头看着裤腿边这只不知死活的狗子。
冷汗顺着脊椎骨一路狂飙。
祖宗!你认错人了!
旁边那个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!
我慢慢抬起头。
柳晴雪那只伸在半空的手,僵住了。
她缓缓站直身子。
脸上的温柔和笑意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。
目光冷冷地锁定在抱着我裤腿的小金毛身上。
周围空气的温度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她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