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灰扑扑的毛衣套在身上,分量还挺沉。
冷风顺着肚子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直接灌进去,打在白衬衫上,凉飕飕的。
我对着穿衣镜扯了扯左边那只长及膝盖的袖子。
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星辰工作室的一楼大厅。
前台小妹正抱着杯热豆浆。
抬头看清我造型的瞬间,嘴里的豆浆全喷在了键盘上。
“咳咳咳!陆……陆首席早。”
她憋得脸通红,想笑又不敢笑,肩膀抖得像个电动小马达。
我单手插兜,把那截多出来的毛线袖子甩到身后。
“早。今天降温,多穿点。”
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二楼。
二楼办公区,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在茶水间摸鱼。
他一转头,手里的肉包子“啪嗒”掉在了光洁的地砖上。
“卧槽!辰子,你被打劫了?”
胖子冲过来,围着我转了三圈,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这是什么丐帮九袋长老的最新战袍?”
他伸手去拽我肚子上那个破洞。
“这线头都劈叉了!海城一品破产了?你要是揭不开锅了跟兄弟说,犯不着披个拖把来上班啊!”
办公区里的几个设计师实在没忍住,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。
“陆哥,这不会是巴黎时装周的最新解构主义吧?”
“我看像行为艺术,表达了现代打工人千疮百孔的内心。”
我一把拍掉胖子的手,顺势把毛衣往下拽了拽。
“你们懂个屁。”
我清了清嗓子,不仅没觉得丢人,反而挺直了腰板。
“这是私人高定,全天下独一份。”
胖子笑得直不起腰,捂着肚子靠在工位隔板上。
“哪家裁缝裁出来的?你告诉我,我保证不带人去砸了他的铺子。”
“我老婆亲手织的。”
我看着这帮单身狗,语气里全是炫耀。
“纯手工打造,一针一线全是心意。懂吗?”
我拍了拍胸口那个漏风的洞。
“这叫透气孔,防止设计师画图的时候闷出汗。你们这些连个牵手对象都没有的单身汉,理解不了这种高级的人文关怀。”
办公区里瞬间安静了。
胖子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。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地越过我的肩膀,看向二楼玻璃门的方向。
我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。
柳晴雪站在玻璃门外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,手里拎着那个几万块的铂金包。
大衣的领口竖着,挡住了外面的寒气。
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显然,刚才我在办公区里那番大言不惭的炫耀,全落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那双平时总是像古井一样深沉的桃花眼,此刻水光潋滟。
眼尾泛起一抹惹人怜爱的薄红。
没有了平时那种拿钱砸人的冷酷,也没有了提防我逃跑的戒备。
她定定地看着我身上那件惨不忍睹的灰毛衣。
贝齿死死咬着下唇,咬出一道泛白的齿痕。
抓着铂金包提手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胖子识趣地缩了缩脖子,给周围的同事使了个眼色。
十几号人瞬间做鸟兽散,全钻进了各自的工位里,连个敲键盘的声音都不敢发出。
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走到门边,推开玻璃门,把她拉进来。
“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视察?”
我低头看着她,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。
柳晴雪没说话。
她往前跨了一步,双手直接搂住我的腰。
脸颊深深地埋进那件扎人的粗糙毛线里。
大半个身子的重量,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。
“扎不扎?”
她声音闷在毛衣里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微凉的指尖穿过那个漏风的大窟窿,贴着我里面的白衬衫。
“不扎。”
我顺势揽住她的后背,下巴垫在她的发顶。
玫瑰的冷香瞬间钻进我的鼻腔,赶走了外面带进来的寒气。
“暖和得很,这可是我防寒保暖的战袍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,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。
砸在灰色的毛线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陆辰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双手死死攥着我毛衣的下摆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你随时都会买张车票逃走。”
“我怕你嫌我烦,怕你受不了我天天盯着你。”
她踮起脚尖,温热的嘴唇贴上我的下巴。
“但你今天穿着它站在这里。”
她闭上眼睛,眼底那些盘踞了三年的不安全感,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。
“我就知道,这辈子,你都跑不掉了。”
我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口软塌塌的,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发胀。
这女人要的从来都不多。
只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坚定地站在她这边。
哪怕是穿件破麻袋,她都能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你。
我低下头,寻着她的红唇吻了下去。
把她剩下的呜咽和没安全感的碎碎念,全堵在了这个带着玫瑰香味的吻里。
唇齿交缠,呼吸渐渐变重。
我搂着她的腰,一路退进我的独立办公室,反脚踢上了实木房门。
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。
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,在羊毛地毯上拉出交叠的影子。
气氛正好,温度一路飙升。
就在我们俩贴着办公桌边缘,意乱情迷的时候。
“叮铃铃铃——”
办公桌上那台平时八百年不响一次的座机电话。
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。
这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,硬生生切断了屋子里的旖旎空气。
我动作一顿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柳晴雪微微喘着气,从我怀里退开半寸。
她红唇泛着水光,眼底闪过一抹被打断的不悦。
视线落在那个响个不停的座机上。
“我接个电话,可能是老赵有急事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后背,安抚了一下。
伸手拿起听筒,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。
“喂?星辰工作室,哪位?”
听筒那边没有声音。
足足过了三秒钟。
一个带着生硬中文口音的男人声音,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。
背景音里甚至还有法语的交谈声。
“是陆辰先生吗?”
对方语气傲慢,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我是巴黎国际建筑双年展组委会的亚洲区干事。”
我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,腰板瞬间挺直。
巴黎双年展?
那是我上个月刚提交了作品集的全球顶级赛事!
如果能在那上面拿奖,星辰工作室的名号就能直接打进国际市场。
“是我。”我咽了口唾沫,心跳加快。
“很遗憾地通知您。”
男人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组委会经过紧急会议,决定强行取消您的参赛资格。”
“什么?!”
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拔高了音量。
“我的初审评分明明是第一名,凭什么取消资格?给我个理由!”
电话那头的男人冷笑了一声。
“理由?”
“因为我们最大的欧洲赞助方,今天早上点名道姓,要全面封杀星辰工作室。”
“不仅是这次双年展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嘲弄。
“只要是欧洲建筑圈的业务,你们星辰,连一张图纸都别想投递进来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被无情挂断。
我拿着听筒,僵在原地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封杀?
还是跨国封杀?!
柳晴雪察觉到了我情绪的骤变。
她走过来,白皙的手指拿走我手里的听筒,扣回座机上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原本满是笑意和温存的桃花眼,在看清我眼底怒火的瞬间。
危险地眯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但那股子熟悉的、护食护到发指的病娇杀气。
正顺着她的指尖,疯狂地往外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