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辰?柳晴雪?”
这突如其来的两声呼唤,夹杂着浓浓的错愕。
穿透了深夜街头麻辣烫摊位升腾的热气,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我们这桌。
我手里正捏着一张纸巾,帮她擦拭唇角红油的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。
听到这熟悉的名字,我们俩几乎是同时转过头。
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隔壁那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,坐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。
他身上披着件旧夹克,脚边滚着两个空啤酒瓶。
手里原本捏着的一双一次性筷子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面上。
沾着麻酱的筷子头滚了两圈,弄脏了他的袖口,他却浑然不觉。
这男人的发际线退守到了后脑勺,眼角的鱼尾纹被酒精熏得发红。
我眯起眼睛,透过那口大铁锅飘过来的白色蒸汽,仔细端详了两秒。
脑子里的面部识别系统“咔哒”一声对上了号。
老张?
张建国?
这不是我大学四年的辅导员吗!
当年我那份没来得及拿走的毕业去向表,就是压在他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的。
“张老师?”
我放下纸巾,半边屁股悬空,下意识想从这摇摇晃晃的塑料小板凳上站起来。
老张使劲揉了揉眼睛,像是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。
他端起那个装满扎啤的塑料杯,拖着屁股底下的蓝色小板凳。
“呲啦”一声,直接蹭到了我们这张桌子跟前。
“还真是你们俩!”
老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震得啤酒杯里的浮沫直往外溢。
他那双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,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扫射。
看看我这身沾了点土的旧羽绒服。
再看看坐在我身边,穿着高定羊绒大衣、冷艳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柳晴雪。
老张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。
“我刚才在那边看了半天,还以为自己喝多眼花了。”
老张打了个酒嗝,一股子麦芽发酵的酸味飘了过来。
“当年咱们学校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校花。”
“居然大半夜的,跟咱们建筑系的穷小子,坐在这种脏摊上吃同一碗麻辣烫?”
这话一出。
我心里那叫一个尴尬,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
“张老师,好巧啊。您也住这附近?”
我试图把话题扯开,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柳晴雪的手。
我太清楚身边这位姑奶奶的脾气了。
她平时最讨厌别人对我们的关系指手画脚。
但凡有人敢用这种惊奇的语气评价我们,她能当场让保镖把人连桌子一起扔进垃圾车。
柳晴雪没有发火。
她任由我握着她的手,冷白皮的脸上甚至找不到半点不悦。
只是那双桃花眼静静地看着老张,眼神幽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十根纤细的手指,在我的掌心里一点点收紧,扣得死死的。
“巧什么巧,我在这片教职工小区住了十几年了。”
老张接过茶杯,咕咚灌了一大口,把手里的塑料啤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他叹了口气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交缠在一起的双手。
“陆辰啊陆辰。”
老张伸出粗糙的食指,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头都在打晃。
“你小子当年跑得倒是干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拍拍屁股走人,给我留了多大一个烂摊子?”
我心脏猛地一抽,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正了。
三年前那个雨夜跑路的旧账,居然能在这里被老熟人翻出来。
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张老师,当年是我不懂事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我低着头,准备老老实实挨一顿训。
“你给我添麻烦算什么?”
老张眼眶红了一圈,酒后吐真言的架势根本拦不住。
他转过头,视线落在柳晴雪那张平静的脸上。
“你是把人家姑娘的心都给挖走啦!”
柳晴雪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她扣在我掌心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,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。
“老师,别说了。”
她红唇微张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透着股明显的慌乱。
她想要把手抽回去。
我哪敢放。
手腕猛地发力,把她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里。
左手更是直接揽过她的肩膀,把人往我怀里按了按。
“张老师,您说。”
我迎上老张的视线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当年到底怎么了?”
老张又灌了一口酒,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。
“你走后的第二天早上,雨还没停。”
老张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沙哑。
“我刚打开办公室的门,她就冲进来了。”
老张指着我怀里的柳晴雪。
“浑身湿透,头发上全是泥水,白裙子脏得看不出颜色。”
“整个人抖得像是个筛子,嘴唇冻得发紫。”
我的心口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,狠狠地搅动着。
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她冲到我的办公桌前,双手死死按着我的桌子。”
老张闭上眼睛,仿佛那惨烈的一幕又回到了眼前。
“她问我,陆辰的就业派遣证发到哪个城市去了?”
“她要查你的档案,要知道你的去向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拼命把脸埋进我大衣里的女人。
她抖得厉害。
不想让我听见这些她最不堪、最狼狈的过往。
她用高高在上的资本外壳伪装了自己三年,就是怕我看到她这副卑微到泥土里的样子。
“学生档案是机密,我怎么能随便给人看。”
老张叹了口长气,满脸的苦涩。
“我让她先回宿舍换衣服,说你可能只是回家几天。”
“可她不走。她就那么死死堵在我的办公室门口,从早上七点,一直站到天黑。”
“不吃不喝,谁劝都没用。”
老张的声音抖了起来。
“到了晚上,我锁门准备下班。”
“她跟在我的身后,一路走到办公楼的大厅。”
老张端着空酒杯的手指,骨节泛白。
“她突然就跪下了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。
我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天灵盖给掀飞了。
眼前一阵发黑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。
跪下?
那个平时连别人碰一下衣角都要发飙、把尊严看得比天还大的高冷校花。
那个动辄就用几百亿资金做空对手的投行女总裁。
为了找我的下落。
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大厅里,给辅导员下跪?
“她拽着我的裤腿,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。”
老张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睛。
“她说,老师我求求你,你告诉我他去哪了。”
“她说只要能找到你,哪怕只是看一眼,她保证什么都不做。”
我的眼眶彻底红了。
滚烫的液体在眼底打转,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
我死死咬着后槽牙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控制欲过剩的疯子。
我以为她对我的那些步步紧逼,只是出于一种变态的占有欲。
可我从来不知道。
在我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,她用一种怎样撕心裂肺的方式,在绝望地挽留过我。
我低头看去。
柳晴雪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,脸颊埋在我的怀里。
眼泪早就把我的毛衣前襟洇湿了一大片。
她不想听。
她怕我知道她曾经像个没有尊严的疯狗一样乞求过,怕我因此看轻她,或者再次被吓跑。
“别怕,我没跑。”
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,双臂用力,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我的骨血里。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在这儿呢。谁也带不走。”
老张坐在对面,看着我们俩这副紧紧相拥的模样。
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。
夜风吹过路边的小摊,铁锅里的红油汤底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。
老张从桌子上摸起那个一升装的塑料啤酒扎。
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。
杯子里的啤酒泛着白色的泡沫。
他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我们十指紧扣的手。
看着那个当年高不可攀的女孩,如今乖乖地缩在我的怀里,卸下了所有的防备。
看着我这个当年仓皇逃窜的穷小子,现在用命把她护在胸前。
老张吸了吸鼻子。
他举起手里那个简陋的塑料啤酒杯。
杯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。
这位见证了我们兵荒马乱青春的中年男人,脸上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放下了一桩多年的心事。
“来,老师敬你们一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