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杯沿压得比他低了半寸,仰起头,把杯子里温吞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喉结滚了滚。
这口茶水咽下去,心底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。
老张一口干了杯里的扎啤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。
他拉过那把红色的塑料小板凳,往前凑了凑。
视线在我们俩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上转了两圈,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。
“陆辰啊,你小子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老张指着我,手指头带着点微醺的颤抖。
“三年前,全学院的人都在看你们俩的笑话。”
“大伙儿私底下都说,这柳大校花是中了邪,魔怔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没敢接话。
老张这话可是踩着雷管在跳舞。
我下意识偏过头,看了一眼靠在我怀里的女人。
柳晴雪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毛衣。
这会儿大半个身子全缩在我的羽绒服阴影里,连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都收了个干净。
她没有发火。
反而像只被顺好毛的波斯猫,脑袋乖乖地垫在我的肩膀上。
她伸出白皙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麻辣烫里的鹌鹑蛋。
吹了吹热气,直接递到了我的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她声音软糯,带着点鼻音。
我老老实实张嘴咬住,鹌鹑蛋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。
老张看着这一幕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当年那个冷若冰霜、看谁都像欠她八百万的金融系高岭之花。
现在居然在这路边脏摊上,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给我剥鹌鹑蛋?
这画面对老张的冲击力,估计不亚于看到火星撞地球。
“那时候,谁都不看好你们。”
老张摇了摇头,掏出根烟夹在耳朵上。
“都觉得她是富家千金图个新鲜,你是个穷小子高攀不起。”
“后来你跑了,她天天来我办公室堵门,眼泪流得能把地板淹了。”
老张叹了口气,语气里透着股心酸。
“我们这帮当老师的,看着都觉得揪心。”
我听着老张的念叨,揽在她腰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。
隔着毛衣,我能感觉到她背脊微微僵了一下。
她还在为当年那段狼狈的过往感到难堪。
这女人把面子看得比天大,当年那种毫无尊严的死缠烂打,一直是她心里的疤。
我没让她继续别扭下去。
低头,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老张,您这就看走眼了吧。”
我咧嘴笑了笑,大言不惭地把话茬接了过来。
“其实当年是我死皮赖脸追的她。”
“我这人脾气轴,兜里没钱又好面子,闹了点误会就想着当缩头乌龟。”
柳晴雪抬起头。
那双桃花眼里泛着一层错愕的水光,死死盯着我。
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在外人面前,把这口黑锅全扣在自己脑袋上。
我用大拇指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虎口,示意她别出声。
“幸好咱们柳总大人有大量。”
我冲着老张挑了挑眉,语气里透着股嘚瑟。
“三年后又把我从人堆里拎了回来,赏了我这碗吃不完的软饭。”
“这不,我现在连肠胃都养娇贵了,别的饭咽不下去。”
老张听完,愣了两秒。
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笑声穿透了深夜的寒风,把旁边几个吃烧烤的客人都引得回了头。
“你小子,这厚脸皮的功夫真是一点没退步!”
老张指着我,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全挤在了一起。
他拿起那个大号的塑料扎啤杯,给自己又倒了满杯。
泡沫溢出来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“不过看到你们现在这样,老师这心里是真高兴。”
老张看着依偎在我身边的柳晴雪,眼底满是感慨。
“晴雪丫头,以前是老师错怪你了。”
“老师以为你是小孩子心性,闹着玩。”
他端着酒杯,语重心长。
“没想到,你这丫头是个死心眼。认准了一条道,撞了南墙都不回头。”
柳晴雪从我怀里坐直身子。
她拿起桌上的纸巾,擦了擦沾着红油的手指。
那张冷艳的脸上,扬起一个温婉得体、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意。
“张老师,您言重了。”
她端起我面前的茶杯,双手捧着,对着老张微微欠身。
“当年是我太任性,给您添了不少麻烦。”
“陆辰能有今天,多亏了您当年在学校里对他的照顾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给足了我面子。
把一个知书达理、大方得体的贤内助形象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我坐在旁边,看得直咽口水。
这女人要是去混娱乐圈,拿个影后绝对不是问题。
谁能想到,这位端庄大方的“贤内助”,两个小时前刚在酒店套房里。
用几份绝密文件,把那个惹事的绿茶学姐直接送进了跨国诉讼的深渊。
这要命的反差感。
硬是把我看得后脖颈子直冒白毛汗。
老张被这声软糯的“老师”喊得心花怒放。
他连连摆手,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。
“没添麻烦!看到你们这对欢喜冤家终成眷属,老师比谁都欣慰!”
“来!今天这顿算我的!就当是给你们补的毕业散伙饭!”
“那哪能让您破费。”
我抢先一步站起来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,调出付款码。
“这顿必须我请。”
“改天等我跟晴雪办喜酒,给您发请帖,您必须坐主桌。”
老张没跟我抢。
他笑呵呵地看着我们,眼底闪烁着老一辈人看后辈的慈祥光芒。
那张桌子上的麻辣烫早就凉透了,红油凝结在粗瓷碗边。
但我们三个人心里的那股寒意,却被这顿路边摊彻底驱散了。
夜深了。
大学城附近的小吃摊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摊。
冷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老张结了账,摇摇晃晃地离开。
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老歌,背影透着股放下一桩心事后的轻松。
我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。
心里那种堵了三年的酸胀感,终于彻底烟消云散。
我转过身。
柳晴雪正站在那个昏黄的路灯下。
双手揣在白色毛衣的口袋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
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跟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我大步走过去,张开羽绒服的大衣摆。
直接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,用体温替她挡住夜风。
“走吧,柳太太,咱们回家。”
我揽着她的肩膀,两人并肩走在回大平层的夜路上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她的脚步踩着我的步伐节奏,走得不急不缓。
“你刚才在张老师面前,为什么要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?”
她靠着我的肩膀,声音闷在我的大衣布料里。
环在我腰上的手,悄悄收紧了力道。
“因为我乐意啊。”
我偏过头,下巴蹭着她的发顶,闻着那股熟悉的玫瑰香。
“我老婆可是要在商海里呼风唤雨的女王,这种死皮赖脸追人的黑锅,当然得我这个小助理来背。”
她轻笑出声,胸腔微微震动。
手指隔着衣服在我的腰侧软肉上捏了一把,带着点娇嗔的惩罚意味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她没再追问,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。
我们俩就这么走在路灯下。
十指在宽大的口袋里死死扣在一起,掌心的温度交汇,烫得惊人。
这三年来所有的误会、逃跑、防备和恐惧。
在这一晚的极限拉扯和坦白中,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。
那股悬在头顶的铡刀感终于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被一根红线死死绑住的踏实。
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。
只要她要,只要我有。
这条命交代在她手里,我也认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那几颗忽明忽暗的繁星。
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。
陆辰牵着柳晴雪走在回大平层的夜路上,看着满天繁星,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