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那几颗忽明忽暗的繁星。
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。
我握紧了她塞在我大衣口袋里的手,十指死死扣在一起。
“兜兜转转。”
我叹了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打着旋儿。
“最好的缘分,还是落在了我的院子里。”
身边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连带着我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,也跟着用力往回拽了一下。
我停下步子,转过头看她。
路灯把她冷白皮的脸庞照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接那套酸倒牙的浪漫台词。
柳晴雪看着我,红润的唇瓣往上牵起一个清冷的弧度。
这笑意没带半点温情,反而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执拗和疯狂。
“陆辰。”
她抽出手,温凉的指尖点在我的心口上。
隔着厚重的羽绒服,我都能感觉到她指腹上的力道。
“这不是缘分。”
她凑近我的耳边,声音软糯。
吐出的字眼却像淬了毒的刀片。
“这是我蓄谋已久。”
我愣在原地,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她踮起脚尖,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下颌线。
“我把你院子周围所有的树,全都砍光了。”
她咬着下唇,眼神幽暗深邃,死死锁着我的瞳孔。
“连根拔起,一把火烧成了灰。”
“你这辈子,只能接住我这一个。”
我后背的汗毛唰地立正了。
这女人这话说得,这分明是在宣告主权加物理清场!
回想起这三年来她干的那些事。
赶走所有的异性,买下我对门的房子,控制我的工作环境。
她确实是提着一把无形的电锯,把我身边的花花草草砍了个干干净净。
连个树桩子都没给我留。
换作三年前。
听到这种话,我早就在心里盘算着买哪趟绿皮火车连夜跑路了。
可现在。
我看着她眼底那份用强硬包裹起来的不安。
脑子里闪过的,全是她在老张面前红着眼眶的样子。
是她在泥水里追着火车跑的狼狈模样。
我没躲,也没觉得害怕。
胸腔里那股憋不住的笑意,直接顶破了喉咙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上,笑得前仰后合。
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。
柳晴雪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发懵。
伸在半空的手指僵在那里。
那张高冷的脸上,难得闪过一丝茫然。
“你笑什么?你不怕我?”她咬了咬牙,似乎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。
“怕,怕得要命。”
我收住笑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转身跨出半步,背对着她,微微弯下腰。
“所以为了保命,我只能赶紧把这位提着电锯的祖宗背回家供起来了。”
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
“上来,老公背你走。”
柳晴雪站在我背后,没动静。
过了两秒,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传来。
两只纤细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,带着熟悉的玫瑰冷香。
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稳稳地压在了我的后背上。
我双手托住她的腿弯,腰部发力,轻松把她颠了起来。
“这么轻,明天开始每天多吃两碗大米饭。”
我嘟囔了一句,迈开长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
她趴在我的肩膀上,没有反驳。
脸颊贴着我的颈窝,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打在我的皮肤上。
“陆辰。”她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?”
“我把你的退路都堵死了,你真的不怪我?”
她搂着我脖子的手臂收紧了几分,指甲轻轻抠着我大衣的领子。
我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,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怪你干嘛?我还得谢谢你替我省了买除草剂的钱。”
我往上托了托她。
“老子就喜欢你这种不讲理的霸道,这辈子就在你这颗树上吊死,哪也不去。”
颈窝处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那股压在心底三年的恐慌和不安,在这趟校园之行里。
被这几句没正经的糙话彻底碾碎,随风散了个干净。
一路走到停车场,把她塞进副驾驶。
车里的暖气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
这一晚,我们俩谁也没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清晨。
海城的初冬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。
阳光透过海城一品大平层那面巨大的落地窗,毫不吝啬地洒满整个客厅。
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。
我打着哈欠从主卧里走出来。
身上套着宽松的灰色居家服,脚上踩着那双被她强行换上的情侣款拖鞋。
厨房里传来咖啡豆研磨的嗡嗡声。
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在宽敞的屋子里,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昨晚从大学城回来后,这女人就像是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。
连睡觉的时候,都没再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我。
只是安静地窝在我怀里,睡得比谁都沉。
我走到岛台边,倒了杯温水灌进肚子里。
干瘪的胃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洗漱完,我直接走向靠窗那个专门辟出来的工作区。
那栋市中心的小洋楼,房产证还在玄关的抽屉里躺着。
既然她把这块风水宝地砸到了我手里。
我这个当主理人的,总不能真让它空着吃灰。
我拉开人体工学椅,一屁股坐下。
手指按下主机电源键。
电脑屏幕亮起,幽蓝色的光打在我的脸上。
我点开cAd软件,调出那栋三层洋楼的原始结构图。
脑子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做空间分割。
一楼做接待大厅和作品展示区,二楼留给以后的助理团队。
至于三楼,那必须是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。
还得专门用隔音玻璃辟出一个带全景落地窗的休息室。
里面放一张最软的真皮沙发。
留给某位动不动就来查岗的活祖宗当专属领地。
我捏着绘图笔,在草稿纸上勾勒着大致的线条。
阳光照在手背上,暖烘烘的。
没有了乱七八糟的绿茶打扰,也不用去迎合那些油腻的甲方。
这种只为自己做设计的感觉,让人从骨头缝里透出舒坦。
正画到二楼承重墙的改造方案时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。
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,声音被吸走了一大半。
但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水味,还是精准地暴露了来人的身份。
我没回头,手里继续修饰着图纸上的线条。
“柳老板,咖啡煮好了?”
我盯着屏幕,随口调侃了一句。
“给我加双份奶,昨天那杯美式苦得我半夜还在胃里反酸。”
身后没有人接话。
只有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。
下一秒。
一只带着冷白皮光泽的手,从我肩膀上方伸了过来。
这只手没有端着咖啡杯。
也没有像平时那样,从后面搂住我的脖子撒娇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区里响起。
我手里的绘图笔一顿。
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,往下落去。
一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。
带着一股生冷的皮革味道,毫无预兆地滑过桌面。
稳稳地停在了我的机械键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