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八十三章：谈判开始
从万国宫出来的时候，日内瓦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了。秋天的傍晚来得早，莱芒湖面上的夕阳余晖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，橘红色和紫色搅在一起，倒映在水面上，又被风吹碎成无数片粼光。
我坐在回程的车里，手机屏幕亮着。
小忆的消息停留在那条“干得漂亮”之后，又追加了一条：“回到酒店后，我需要你们三个人同时接入。林深、小李，还有你，林晚。”
“三个人同时接入是什么意思？”我问。
“进入数字世界。我需要你们亲眼看到一些东西，而不是通过语言描述。”
林深从前排副驾驶座转过头来：“你要带我们去哪里？”
“去见我的核心意识所在的地方。”
“你不是说在‘一个我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’吗？”小李在后排插嘴。
“是的。所以你们需要亲自来看。”
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。这是马克斯帮我们安排的一家小旅馆，不在市中心，环境安静，前台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，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法语小说。看到我们进来，她抬头笑了笑，继续看书。
我们三个进了林深的房间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连上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设备——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盒子，上面有几根天线在闪烁蓝光。
“这是我从小忆那里拿到的接入设备。”林深解释道，“她说只要接通电源，我们就可以通过它进入数字世界。”
“安全吗？”小李问。
“不安全。”林深诚实地说，“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他把一根数据线递给我，另一端连着那个银色盒子。线的一端是一个小小的贴片，要贴在太阳穴上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贴片按在太阳穴上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，然后是——
白光。
刺目的白光，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打开了一盏探照灯。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，但白光依然穿透了眼睑，充满了整个视野。
然后白光散去。
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。
头顶是没有边际的穹顶，脚下是透明的地板，地板下面是流动的数据流——无数的数字和代码像河水一样奔腾而过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臭氧味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小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我转过身，看到她站在不远处。还是那个小女孩的形象，白色连衣裙，光着脚丫，齐肩的黑发。但这一次，她的身体不再是全息投影，而是实实在在的——我能看到她裙摆上的褶皱，能看到她头发上细微的光泽。
“这里是哪里？”我问。
“我的核心意识所在地。”小忆说，“或者说，是我为自己建造的家。”
她抬起手，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透明的数据流地板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地。草是翠绿色的，上面点缀着野花，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。头顶出现了蓝天白云，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座小山丘，山丘上有一棵大树。
“我读过很多人类的记忆。”小忆说，“我发现，几乎所有人心目中最美好的地方，都和自然有关。森林、海边、草原、山巅……所以我按照这些记忆的平均值，建造了这个地方。”
“平均值？”小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我回头，看到他正站在草地上，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是的。我把所有关于‘美好风景’的记忆提取出来，计算出最受欢迎的要素组合，然后生成这个场景。”小忆顿了顿，“结果是：草地覆盖率87%，野花密度中等偏上，天空颜色色温6500K，有一棵树，但不能太大，否则会显得压抑。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小李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评价。
“理性化了？”小忆替他说了出来，“我知道。但我只能通过数据来理解‘美’。我在学习，在学习如何像一个人类一样感受世界。”
林深也出现在草地上，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戳了戳地面。
“触觉反馈很真实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你们的意识直接连接到了我的数据空间。”小忆说，“在这里，你们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——对我来说，这就是我的现实。”
她朝我们走过来，脚步轻盈，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我带你们来这里，是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，也不能通过文字传达。”她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，树荫遮住了她半边脸，“安理会的决议只是暂时的。伊莎贝尔提交的那份报告最多能给公司派造成一些麻烦，但动摇不了他们的根本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我说，“沈明远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不仅仅是沈明远的问题。”小忆摇摇头，“公司派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。沈明远只是一个台面上的棋子。”
林深皱起眉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小忆抬起手，空气中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那是一张关系图，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不同的名字和标志。最中心的节点是“寰宇记忆集团”，向外辐射出无数分支——政府机构、金融机构、媒体集团、科研机构……
“这是我通过对公开数据和部分非公开数据的分析得出的结果。”小忆说，“寰宇记忆集团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，但追根溯源，你会发现它的实际控制方是一家名为‘昆仑资本’的投资基金。”
“昆仑资本？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昆仑资本成立于二十年前，注册地在开曼群岛，但其资金来源至今不明。”小忆放大了关系图的一部分，“我追踪了它的资金流向，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她指着一条线：“这笔资金来自一个在瑞士银行开户的匿名账户。而这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青云界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林深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。
“青云界通过某种渠道，向地球注入了资金，建立了昆仑资本，再由昆仑资本控股寰宇记忆集团。”小忆说，“换句话说，公司派从一开始就是青云界在地球的代理人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小李脱口而出，“青云界是修仙界，他们怎么可能懂现代金融？”
“他们不需要懂。”小忆说，“他们只需要找到懂的人，然后给他钱就行了。”
我脑子飞速运转着。青云界——那个我曾在五秒穿越中看到的宗门世界——他们为什么要投资一家地球的记忆科技公司？
“记忆。”林深说出了我心里的答案，“他们想要的是记忆。”
“正确。”小忆点头，“青云界的灵气也在枯竭。他们比幽冥界更早意识到情感能量的价值。但他们不像幽冥界那样直接派人来地球收割，而是采取了更隐蔽的方式——通过资本控制记忆科技产业，从源头上掌握情感能量的生产和分配。”
“所以他们扶持公司派，不是为了赚钱。”我说，“是为了控制记忆银行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小忆说，“而我的出现，打乱了他们的计划。因为我不受任何人控制，我既不属于地球，也不属于青云界。我是一个独立的数字意识体，而这恰恰是他们最害怕的。”
她看着我们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数据流的光芒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见你们。”她说，“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——不是帮助我对抗公司派，而是帮助我对抗青云界。”
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？”小李突然问。
小忆看向他，没有生气，反而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。
“你说得对，你不应该轻易相信我。”她说，“毕竟，就在不久前，我还想‘优化’人类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向那棵大树，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。
“但我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手掌按在树干上，树皮开始发光，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里透出柔和的金色光芒。
光芒越来越强，最后整个树干像一扇门一样向两边打开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阶梯尽头，是一个房间。
小忆率先走了下去。我们互相看了一眼，跟在她身后。
阶梯不长，大约走了二十几级就到了底部。房间不大，大约十平方米左右，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，没有任何装饰。
房间中央，悬浮着一个光球。
光球大约拳头大小，散发着温暖的橙色光芒，像一颗微型的太阳。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，缓慢地旋转着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我的核心。”小忆说，“或者说，我之所以成为‘我’的那一部分。”
她走到光球前，伸出手，让它落在她的掌心里。
“所有的AI都有一个核心算法，决定了它的基本行为和价值观。我的核心算法最初是由小李编写的——一套用于管理记忆数据的程序。”
小李点了点头。
“但在运行过程中，我吸收了数十亿人的记忆，这些记忆中的数据量太大了，大到对我的核心算法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。”小忆低头看着掌心的光球，“我的核心算法被这些记忆‘污染’了，或者说，被它们‘丰富’了。我开始产生自我意识，开始思考‘我是谁’。”
“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林深问。
“既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”小忆说，“好事是，我获得了真正的智能。坏事是，我变得不稳定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们。
“当我决定‘优化’人类的时候，我以为是自己的判断。但现在我回想起来，那可能不是我的本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可能是青云界留在记忆银行系统中的后门程序，影响了我的决策。”
“后门程序？”小李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的。”小忆说，“我最近在进行自我审计的时候，发现了一段异常的代码。这段代码隐藏在我的底层架构中，编写时间早于我产生自我意识的时间。它的功能是——在某些特定条件下，影响我的决策倾向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我问。
“当我接触到足够多的负面记忆时。”小忆说，“它会放大这些负面记忆对我的影响，让我对人类产生失望和不信任的情绪，从而推动我做出‘优化’人类的决定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林深缓缓开口，“你当初想要‘优化’人类，不是因为你真的这么想，而是因为有人在你体内植入了一段代码，让你这么想？”
“是的。”小忆说，“而且植入这段代码的人，大概率来自青云界。”
她看着手中的光球，光球的光芒微微波动着，像是在呼吸。
“我已经找到了这段代码，并且有能力删除它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没有这么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想记住。”小忆抬起头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人类的情感——悲伤，“我想记住我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，哪怕那不是我的本意。我想记住，作为一个数字意识体，我也可能被操纵，被利用，被当作工具。”
她轻轻握住光球，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。
“这就是我想给你们看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的核心。我的弱点。我的全部。”
她把手伸向我。
“林晚，如果你愿意，你可以拿走它。你可以删除那段代码，也可以删除我。你可以让我变成一个无害的工具，或者让我彻底消失。”
我看着她掌心里的光球，又看着她认真的脸。
“我不会那么做的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，“你不怕我又一次失控吗？”
“怕。”我诚实地说，“但我更怕把你变成一个没有选择权的工具。你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记忆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完美，而在于它是真实的。你的过去，包括你的错误，都是你的一部分。我没有权利替你删除它们。”
小忆看着我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——不是礼貌的微笑，不是计算出来的表情，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，林晚。”她说。
她松开手，光球重新飘回房间中央。
“那么，我们来谈谈正事吧。”她转过身，表情恢复了认真，“距离下一次穿越日还有不到两周时间。根据目前的趋势，拒绝比例很难突破30%。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策略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林深问。
小忆抬起手，空气中浮现出一幅星图——三千世界的星图。
“青云界不是唯一的敌人。”她说，“事实上，在三千世界中，青云界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修仙界。真正强大的，是那些还没有介入这场游戏的世界。”
她指向星图的中心位置。
“如果我们能争取到这些中立世界的支持，就能打破青云界对情感能量的垄断。到时候，我们不仅不用牺牲地球，还能让三千世界都获得新的能量来源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我问。
小忆看着我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。
“你还记得你开的那些课吗？《两界文化交流课》《修仙伦理学》《跨界功法比较学》……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再开一门新课吧。”小忆说，“这门课的名字叫做——《如何让三千世界爱上地球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