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有些突兀的问话一出。
原本因为王熙凤敬酒而稍微缓和了几分的气氛,在瞬间,再次降到了冰点。
整个荣庆堂内,不管是端着茶杯的,还是正低头吃菜的,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。
大伙儿连呼吸都放轻了,一双双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。
在这荣国府里,谁不知道林如海在江南当了那么多年的巡盐御史,手里攥着多少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金山银山?
更何况,林家可是真真正正的累世列侯,底蕴深厚。
那几百万两的惊人家产,早就是贾府高层们在梦里都惦记了无数遍的肥肉。
如今邢夫人这般毫不掩饰地当众问出来,简直是把大伙儿心里的那点肮脏算计,给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。
商陆坐在客座上,看着凑在自己面前、满脸贪婪的邢夫人。
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那个极其精致的水晶果盘里,拈起了一颗饱满多汁的紫葡萄。
“大嫂这话问的,倒是让我这做弟妹的,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了。”
商陆将那颗葡萄塞进嘴里,轻轻一咬,鲜甜的果汁在唇齿间溢开。
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,似笑非笑地反问。
“我林家的家产,自然是跟随着我们一家四口,一分不少地全运到了京城的新宅子里。”
“只是不知,大嫂突然问起我林家的私产,是有何指教啊?”
邢夫人一听那“一分不少”四个字,眼底的贪婪光芒瞬间爆发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。
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,扭着腰,故意拔高了嗓门,好让坐在上首的贾母也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哎哟,指教可不敢当。”
邢夫人拿帕子掩着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作聪明的精明与试探。
“只是,老身想着,咱们林姑爷虽然如今高升了尚书,但……但这林家,到底也是无子承嗣的。”
她说着,眼神有意无意地在黛玉和岁岁身上扫过,带着几分刻薄。
“这偌大的家产,将来终究是要给黛玉丫头做嫁妆的。”
“可黛玉毕竟年幼,尚书夫人您又是个后娘,带着个不是林家血脉的女儿……”
邢夫人这话,可以说是恶毒到了极点,直接就是在明着挑拨离间了。
“这常言道,人心隔肚皮啊。”
“这笔泼天的财富若是放在尚书府里,怕是容易招来些心怀不轨之人的觊觎,平白惹出些祸端来。”
“依老身看……”
邢夫人图穷匕见,终于露出了她那丑陋的狐狸尾巴。
她转过身,对着坐在榻上的贾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。
“不如,趁着这次进京,把林家的那些金银细软、地契账册,全都移交到咱们荣国府来。”
“由老太太亲自出面,代为保管。”
“老太太是黛玉的亲外祖母,最是疼爱外孙女不过的了。这财产放在老太太手里,才是最稳妥、最让人放心的啊!”
好一个冠冕堂皇的“代为保管”!
好一个无耻之极的“道德绑架”!
邢夫人这番话,不仅是在算计林家的钱。
更是当着全族人的面,指着商陆的鼻子骂她是个心怀不轨、企图侵吞继女财产的恶毒后妈。
这要是换做原着里那些重规矩、要面子的大家闺秀,被这般当众指责。
就算心里再不甘,为了名声和孝道,怕是也得捏着鼻子,把管家权和钥匙给乖乖交出去。
贾母坐在首座上,听着邢夫人的话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精光。
她没有出声制止,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显然,她也是极其赞同这个提议的。
甚至,这很可能就是她们婆媳俩在背地里早就商量好的毒计。
大厅里的丫鬟婆子们,个个屏气凝神,偷偷打量着商陆的脸色。
都以为这位新夫人,这次怕是要吃个哑巴亏了。
然而。
商陆只是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葡萄皮吐进了一旁的白瓷小盂里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分外清晰。
她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诰命大氅,抬起头,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里。
陡然射出两道极其冰冷、也极其狂放的嘲讽之光。
“大嫂。”
商陆没有发怒,反而笑得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?”
“你居然想让我,把林家的家产,交到你们荣国府来‘代为保管’?”
商陆的声音清脆响亮,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霸气,直接在大厅里荡开。
“我夫君林如海,如今正值壮年,是圣上钦点的正二品吏部尚书,大权在握。”
“他还没死呢!”
“我林家的一家之主活得好好的,我这个当家主母也坐在这里。”
商陆猛地站起身,眼神如刀,步步紧逼。
“这天底下,哪有当家老爷还没死,就逼着人家把全部家产交给岳母家‘保管’的规矩?!”
“你们荣国府,这是在盼着我夫君早点死吗?!”
这一顶“诅咒朝廷命官”的大帽子扣下来,直接把邢夫人吓得倒退了两步。
“不!我没有!你别血口喷人!”
邢夫人脸色瞬间变白,急急忙忙地摆手辩解。
“没有?”
商陆冷笑一声,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。
“你们自己家里是个什么烂摊子,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吗?”
“一个连自己下人月钱都快发不出来的空壳子国公府,竟然还有脸说帮别人‘保管’几百万两的家产?”
“我看,你们不是想保管,你们是想直接拿去填你们那几个不肖子孙在外面捅下的窟窿吧!”
商陆的话,句句如刀,刀刀见血,直接把贾府那点遮羞布给撕了个稀巴烂。
贾母坐在榻上,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刚端起的茶杯“砰”的一声砸在了几案上。
“商氏!你……你休得胡言乱语!”
“是不是胡言乱语,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。”
商陆看都没看贾母一眼,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面前的邢夫人。
“大嫂,你邢家要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了,想要饭。”
商陆从袖子里,极其羞辱地摸出了一张两百两面额的银票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直接甩在了邢夫人那张错愕的脸上。
“直说便是!”
“这二百两银子,本夫人赏你了,拿去给你自己买副上好的棺材板吧!”
“省得到时候穷死了,连个收尸的草席都没有,平白丢了你们国公府的体面!”
硬核毒舌。
当场骂人。
这一番操作,行云流水,酣畅淋漓,直接把整个大厅的爽度拉到了天际。
岁岁在一旁兴奋地狂拍小手,黛玉也捂着嘴,强忍着笑意,眼里满是崇拜。
而邢夫人。
她呆呆地看着那张飘落在脚边的银票,一张老脸在刹那间涨成了紫红色。
她堂堂国公府的大太太,竟然被一个农女当众用银票砸脸,还让她去买棺材板?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邢夫人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一口气没喘上来,两眼一翻。
“没大没小!你这个泼妇!没大没小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