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东跨院的客房里,此刻犹如人间炼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还夹杂着刺鼻的焦糊与腐臭。
薛蟠躺在拔步床上,整个人像是被扒了皮的蛤蟆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锦被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嚎。
“疼死小爷了!救命啊!”
那声音哪还有半点往日呆霸王的嚣张,活像个被送进屠宰场的猪猡。
床榻边上,胡太医正跪在脚踏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手里端着个铜盆,盆里的温水已经换了四五盆,盆盆都是触目惊心的黑红色。
薛姨妈跌坐在椅子上,帕子早就哭湿透了,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。
“我苦命的儿啊!到底是遭了什么孽啊!”
她一边嚎丧,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外间的方向。
隔着一扇薄薄的苏绣大屏风,外间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。
商陆端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极品明前龙井。
她低垂着眼眸,纤细的手指捏着茶盖,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。
岁岁乖巧地坐在她身边,手里剥着松子,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。
小丫头甚至还随着里间薛蟠惨叫的节奏,轻轻晃了晃两只小短腿。
黛玉则坐在另一侧,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这对母女,简直把这血肉横飞的案发现场当成了茶楼戏院。
薛宝钗站在屏风边上,死死咬着下唇,咬得渗出了一丝鲜血。
她看着商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,只觉得脊背发凉,寒意直冒脑门。
“太医!胡太医!”
薛姨妈突然发了疯似的挣脱婆子,扑倒在床前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我儿伤得如何了?”
她一把揪住胡太医的衣领,差点把这老骨头直接提起来。
“到底能不能治好?你用最好的药!要多少银子我们薛家出!”
胡太医被勒得直翻白眼,手里的沾血棉布掉在地上。
他好不容易挣脱开,连滚带爬地退后两步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薛太太,您先别急,容老朽再仔细瞧瞧。”
他颤巍巍地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长长的银针。
走到床前,对着薛蟠那惨不忍睹的下半身,小心翼翼地刺了进去。
只一瞬间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根纯银打造的银针,在接触到伤口黑血的刹那。
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,紧接着针尖部分竟发出细微的嗞嗞声。
就像是放进了滚烫的沸水里,没过两个呼吸,针尖竟然熔断了一小截。
胡太医倒吸了一口凉气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这哪是什么跌打损伤,这分明是见血封喉的阴损玩意儿!
“这……这伤口……”
屏风外,商陆放下茶盏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。
“胡太医,瞧出什么名堂了?”
商陆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官威,穿透屏风直击人心。
“我林家在贾府做客,却遇到这种血光之灾。”
“你可得查清楚了,别平白无故脏了我家女儿的名声。”
胡太医一听尚书夫人发话,吓得在地上猛磕了个头。
他这会子脑子里飞速旋转。
一边是皇商薛家,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。
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。
更何况,这伤势摆在眼前,他就算想瞒也瞒不住啊。
胡太医咽了口唾沫,哆哆嗦嗦地开口。
“回……回尚书夫人的话,回薛太太的话。”
“薛公子这伤,不仅是跌在乱石堆上划破了皮肉。”
“那石头上,似乎沾染了江南一带失传已久的奇毒,名唤‘腐骨草’。”
此话一出,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就连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薛蟠,都短暂地停止了哀嚎。
薛姨妈愣住了,眼珠子瞪得浑圆。
“什么毒?你在胡扯什么!”
“好端端的花园里,哪来的腐骨草?”
她猛地转头看向屏风,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瓷盘。
“肯定是你们!是你们林家暗中下毒害我儿!”
商陆连理都没理她,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。
黛玉冷笑一声,干脆合上手里的游记。
“薛家太太真是好大的脸面。”
“我妹妹好好在池边喂鱼,你那好儿子自己跑过来污言秽语。”
“他自己脚底抹油摔进乱石堆里,反倒赖我们下毒?”
“莫非是我们强按着他的头,让他往那石头上撞的?”
岁岁嚼着松子,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。
“就是就是,那石头长在地上,大叔非要脱了裤子往上蹭,谁拦得住呀。”
薛姨妈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,一口气卡在嗓子眼。
她现在没空跟林家打嘴仗,她满脑子都是儿子的伤。
“太医,我不管什么毒不毒的!”
她扑回胡太医跟前,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就告诉我,能治好吗?抹点生肌膏,过半个月就能下地了吧?”
胡太医满脸苦涩,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。
他颤抖着手,指了指床榻。
“薛太太,这毒性太过霸道,见血融骨。”
“薛公子方才跌倒时,偏偏……偏偏伤了最要紧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怎么说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。
但在商陆那种无形的威压下,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实话。
“这毒液已经顺着皮肉,彻底渗入了公子的肾水经脉。”
“公子那处……那处已经烂透了。”
胡太医紧紧闭上眼睛,仿佛等待着狂风暴雨的降临。
“莫说生肌膏,便是大罗金仙下凡,也接不回去了。”
“薛公子这辈子,是断不能再传宗接代了。”
“往后余生,怕是只能靠插尿管排泄了。”
这几句话,宛如几道惊雷,直直劈在客房里。
轰的一声!
薛姨妈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,就像濒死的鸭子。
“烂……烂透了?”
“不能传宗接代?”
她薛家可是皇商世家,几代单传啊。
就这么一个带把的独苗苗,就这么废了?
绝后了?
“啊——!!!”
薛姨妈发出一声凄厉到顶点的惨叫,划破了荣国府的夜空。
她猛地站起身,却觉得天旋地转。
眼前一黑,双腿一软。
扑通一声,她直挺挺地往后倒去,两眼一翻,彻底晕死过去。
“太太!太太您怎么了!”
婆子和丫鬟们尖叫着涌上前,掐人中的掐人中,拍后背的拍后背。
整个里间瞬间乱作一团,像个炸了锅的马蜂窝。
薛宝钗站在屏风旁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她靠在木架上,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。
那张向来端庄大方、八面玲珑的脸,此刻惨白如纸。
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出来。
她看着里面惨烈的景象,又木然地转过头,看向外间。
商陆依旧坐在那里,连姿势都没有换过。
她不仅没有半点惊恐,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。
宝钗的视线落在那杯茶上,水汽氤氲。
突然,一道闪电划过宝钗的脑海。
她想起了昨天夜里,母亲和王夫人密谋要毁掉商岁岁清白的计划。
这世上,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?
为什么偏偏是今天?
为什么偏偏是那片乱石堆?
为什么偏偏是那块石头上沾了绝迹的奇毒?
宝钗死死盯着商陆,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天灾,这是彻头彻尾的人祸!
是眼前这个农女出身的尚书夫人,在悄无声息之间布下的死局!
她洞悉了薛家的阴谋,所以顺水推舟,直接断了薛家的根!
好狠的手段!
好毒的心肠!
宝钗只觉得一阵窒息的恐惧笼罩了全身。
她以前以为林家只是有钱,以为商陆只是个运气好的寡妇。
现在她才知道,她们招惹的,根本就是一个手段通天的女阎王!
比起商陆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。
她们在内宅里玩的那点算计,简直就像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恐惧像冰冷的毒蛇,顺着宝钗的脚踝一直往上爬,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。
外间的商陆放下了手里的茶杯。
她拿起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
然后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一品诰命的华丽裙摆。
“岁岁,黛玉,咱们该回去了。”
“这屋子里血气太重,别冲撞了你们。”
商陆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。
岁岁拍了拍手上的松子壳,乖巧地跳下椅子,牵住黛玉的手。
“好的娘亲,这味儿确实怪难闻的。”
商陆转过身,缓缓走向房门。
在路过屏风边缘时,她停下了脚步。
侧过头,目光正好对上薛宝钗那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。
商陆看着这个冷香丸美人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。
屋里的丫鬟还在大喊大叫,胡太医还在手忙脚乱地施针救薛姨妈。
一片混乱中,商陆微微偏过头。
看着抖若筛糠的薛宝钗,她红唇轻启。
“薛姨妈保重身体啊,薛家这回,可真要绝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