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的这方夜空,硬生生被凄厉的惨叫撕开了口子。
东跨院的客房里,炭盆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满屋子的阴冷。
薛蟠仰面躺在拔步床上,双眼暴突,布满血丝。
他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沿,指甲都崩断了,在木头上抠出十道血印子。
“疼!疼杀小爷了!给我药!快给我上药!”
他那处伤口敷了太医留下的止痛散,却连半点用处都没有。
毒素顺着血脉往里钻,像是有千万只淬了毒的蚂蚁在啃咬他的骨髓。
每呼吸一口气,下半身就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。
几个丫鬟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,个个脸色煞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盆里的水刚端进去是清的,端出来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黑红色。
还伴随着一股皮肉腐烂的恶臭。
薛姨妈瘫坐在外间的软榻上,由两个老嬷嬷掐着人中。
她刚醒转过来,听见里头儿子的惨叫,顿时又是一阵捶胸顿足。
“我那苦命的儿啊!到底是招惹了哪路瘟神!”
“太医说彻底废了,这可怎么活?我们薛家要绝后了呀!”
她的哭嚎声和薛蟠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,吵得整个荣国府不得安宁。
贾母在荣庆堂里翻来覆去,被吵得头风病都要犯了。
鸳鸯端着安神汤,小心翼翼地劝着老太太歇息。
贾母咬着牙,手里的拐杖狠狠杵在地上。
“作孽啊!好端端地去招惹林家那个煞星做什么?”
“如今闹成这般田地,把咱们贾府的脸面都丢尽了!”
与此同时,大观园另一侧的梨香院里,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商陆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,靠在窗边的软榻上。
窗扇半开,深秋的冷风吹进来,拂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,慢条斯理地品着。
岁岁早就趴在里间的拔步床上睡熟了,怀里还抱着个布老虎。
黛玉也歇下了,整个院子安安静静,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突然,窗外的树影晃动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廊檐下。
来人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正是江湖游侠,柳湘莲。
他单膝跪地,隔着窗户冲商陆抱了抱拳。
“夫人,薛家那小子已经彻底烂透了,太医连夜开了吊命的方子。”
“命保住了,但这辈子只能当个太监。”
商陆轻笑一声,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。
“他那条命,留着比死了更有用。”
“死了顶多是一具尸体,活着,他就是薛家永远愈合不了的烂疮。”
柳湘莲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。
“夫人说得是,这等强抢民女、草菅人命的恶霸,就该受这活罪!”
“当年他在金陵打死冯渊,仗着几个臭钱就全身而退,老天不长眼,夫人替天行道!”
商陆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吹捧。
“行了,别拍马屁,我可不是什么活菩萨。”
“杀人还得诛心,肉体上的折磨只是第一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湘莲。
“湘莲,你手底下那些兄弟,如今在京城各路茶馆酒肆混得如何?”
柳湘莲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夫人放心,三教九流,全是咱们的眼线和嘴巴。”
商陆满意地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,顺着窗户缝递了出去。
“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。”
“天亮之前,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微微眯起眼睛,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。
“薛家大少爷薛蟠,在荣国府内色胆包天,企图调戏尚书府的小姐。”
“结果惹怒了满天神佛,遭了天谴。”
“脚底打滑跌进毒草丛,命根子当场烂没,成了个废人。”
柳湘莲接过银票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夫人这招釜底抽薪,绝了!”
“这消息要是传出去,薛家的名声可就烂大街了,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?”
商陆扯了扯嘴角,笑容不达眼底。
“我要的就是他薛家百年声誉,毁于一旦。”
“去办吧,动静闹得越大越好,最好编成段子,让说书先生连讲三天三夜。”
柳湘莲重重地点头,身形一闪,瞬间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京城的街道就开始热闹起来。
包子铺的热气刚刚升腾,茶馆的大门刚卸下门板。
一个爆炸性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西直门外最大的同福茶楼里,此刻已经是人声鼎沸。
醒木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。
“列位看官!听说了吗?昨儿个荣国府里,可是出了件开天辟地的大稀罕事!”
台底下的茶客们纷纷竖起耳朵,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。
“那金陵来的呆霸王薛蟠,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,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!”
“昨儿个他算是踢到铁板了!竟然敢调戏新任吏部尚书家的千金!”
众人一片哗然,纷纷倒吸冷气。
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大声插嘴:“老天爷!尚书家的千金他也敢碰?不要命啦!”
说书先生一拍大腿,折扇猛地一指半空。
“可不是嘛!这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!”
“那薛蟠刚伸出咸猪手,突然脚底下一滑,直接栽进了带毒的乱石堆里!”
“你们猜怎么着?那石头上的毒草,专咬那不干不净的地方!”
“薛大少爷的命根子,当场化成了一滩黑水,彻底成了个阉人!”
茶馆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后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该!真是活该!”
“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!让他以前糟蹋良家妇女!”
“老天有眼啊!尚书夫人真是福星高照,连神仙都在暗中护着!”
同样的场景,在京城无数个茶馆、酒肆、菜市场里同步上演。
百姓们拍手称快,甚至有人买了鞭炮在自家门口放。
薛蟠以前在京城没少惹是生非,欺男霸女的事情干了一箩筐。
如今落得这个下场,全京城没有一个人同情他。
反而都在津津乐道那句“遭了天谴”。
舆论的火烧得极旺,不仅烧毁了薛蟠的个人名誉,更直接烧到了薛家的产业上。
京城东大街,薛家最大的布庄门口。
几个原本谈好大笔订单的江南客商,脸色铁青地站在台阶上。
薛家的掌柜满头大汗,弯着腰苦苦哀求。
“李老板,张老板,咱们这合同都签了一半了,您怎么突然要退定金啊?”
带头的李老板冷哼一声,一把甩开掌柜的手。
“退定金?我还怕沾了你们薛家的晦气呢!”
“你家大少爷连尚书千金都敢调戏,惹得天怒人怨。”
“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你们薛家要绝后了?这等败坏门风的人家,做出来的布谁敢穿?”
张老板也跟着附和,满脸嫌恶。
“就是!万一哪天皇上怪罪下来,把你们薛家抄了,我们这定金找谁要去?”
“赶紧退钱!一文都不能少!”
掌柜的急得直跳脚,却根本拦不住这些铁了心要划清界限的商客。
不到半天的功夫,薛家在京城的八间当铺、十二家布庄、五间钱庄。
全部遭到了挤兑和退单。
大批大批的客人涌上门,要拿回自己的银子。
薛家的资金链,在舆论的狂轰滥炸下,瞬间面临断裂的危险。
消息传回荣国府,薛宝钗正坐在铜镜前梳妆。
听着丫鬟莺儿结结巴巴的汇报,她手里的玉梳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摔成了两半。
宝钗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身体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“你说什么?全京城都在传哥哥成了废人?”
“连商铺的客人都跑光了?”
莺儿吓得跪在地上,哭着点头。
“姑娘,外面传得可难听了,说咱们薛家遭了天谴,说大少爷是恶鬼投胎。”
“现在几位大掌柜都在前院候着,要太太拿主意呢。”
宝钗跌坐回绣花凳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死死咬着牙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毁了。
彻底毁了。
商陆不仅在物理上废了薛蟠,还在名誉上直接判了薛家死刑。
一个绝后且声名狼藉的家族,在京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圈子里。
就等于是一块案板上的肥肉,谁都能来咬一口。
没有了声誉护体,贾府还会像以前那样看重薛家吗?
王夫人还会支持所谓的“金玉良缘”吗?
宝钗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知道,母亲现在还在病榻上哭天抢地,根本指望不上。
薛家这艘破船,马上就要沉了。
她必须自救!
不能坐以待毙,必须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,把这滔天的舆论压下去。
宝钗猛地睁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草草擦干眼泪,抓起一件披风披在身上。
“莺儿,提灯,跟我去怡红院。”
夜色深沉,大观园里冷风阵阵。
宝钗踩着青石板路,脚步匆匆,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怡红院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几个丫鬟都在外间打瞌睡。
袭人见宝钗深夜造访,吓了一跳,连忙迎上来。
“宝姑娘,这么晚了,您怎么过来了?”
宝钗顾不上寒暄,一把抓住袭人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宝玉呢?他歇下了吗?我有急事找他。”
袭人面露难色,压低了声音。
“宝二爷今儿个受了惊吓,晚饭都没吃两口。”
“这会子刚睡下,嘴里还一直喊着胡话呢。”
宝钗哪里顾得了这么多,推开袭人,直接掀开里间的珠帘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点着安神香,烟雾缭绕。
拔步床上,贾宝玉整个人缩在锦被里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
他裹得像个蚕蛹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宝钗走到床边,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和。
“宝兄弟,你醒醒,我是宝姐姐。”
被窝里的人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宝钗伸出手,轻轻扯了扯被角。
“宝兄弟,我家遭了大难,哥哥他……他快不行了。”
“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,老太太最疼你,你能不能帮我去求求老太太。”
“让她出面,请林姑父高抬贵手,查清真相,还我哥哥一个清白啊?”
宝钗说着,眼眶又红了,声音哽咽。
她原本以为,凭着往日的情分,宝玉就算再不济,也会安慰她两句。
可是,被子里的人却死命往里缩了缩。
“宝兄弟?”
宝钗急了,用力掀开了被子的一角。
下一秒,贾宝玉猛地坐了起来,头发凌乱,满脸都是惊恐的汗水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宝钗,就像看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。
“别过来!你别过来!”
宝玉双手抱着头,拼命往床角缩去。
“宝兄弟,你怎么了?我是宝姐姐啊。”
宝钗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,伸手想去拉他。
宝玉却像触电一样尖叫起来,声音凄厉。
“你别找我!我帮不了你!”
他瞪着通红的眼睛,语无伦次地大喊。
“林妹妹一拳能把假山打碎!岁岁妹妹能徒手把石头捏成粉末!”
“她们根本不是人,她们是女罗刹!是阎王爷!”
宝玉浑身发抖,指着宝钗的方向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“薛大哥那是自己作死,我可不敢惹她们!”
“你快走!快走!别把煞气带到我屋里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