怡红院的暖阁里,原本点着上好的安息香。
可这幽幽的香气,此刻却压不住满屋子的惶恐与死寂。
贾宝玉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,死死裹着那床绣着大红石榴的锦被。
他整个人缩在床角,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惊恐地盯着来人。
薛宝钗站在床榻前,眼眶红肿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。
她那件水红色的织锦披风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,哪里还有往日端庄稳重的半分模样。
“你别找我!我帮不了你!”
贾宝玉的嗓子劈了,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。
他拼命往床榻深处缩,恨不得把整个人嵌进墙缝里。
宝钗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窝囊样,心底泛起一阵阵凄凉。
她咬了咬牙,扑通一声跪在了床踏板上。
“宝兄弟,我求求你了,你难道真要看着我们薛家家破人亡吗?”
宝钗一把抓住被角,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。
“哥哥他……他的命根子彻底烂没了,太医说这辈子都治不好了。”
“我妈在客房里哭晕过去三次,大夫说再这么下去,连命都要保不住了。”
宝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透着深深的绝望。
“现在外面的茶馆酒肆里,都在传哥哥是遭了天谴,是个作恶多端的阉人。”
“我们薛家在京城的商铺,半天功夫就被退了几十单,掌柜们急得要上吊。”
“宝兄弟,你就算不顾念咱们从小的情分,也看看姨妈的面子啊!”
宝钗死死拽着被子,仿佛这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老太太最疼你,只要你去她老人家跟前磕个头,求她出面找林姑父说情。”
“让林家站出来澄清一下,说哥哥只是不小心摔伤的,并不是什么天谴。”
“只要林家肯开口,我们薛家的名声就能保住啊!”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站在一旁的袭人吓得直抹眼泪,想上前去扶宝钗,却又不敢插手。
贾宝玉听完这番话,不仅没有半分怜悯,反而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猛地用力,一把将锦被从宝钗手里扯了回来。
“我不去!打死我也不去!”
宝玉抓着枕头挡在胸前,疯狂地摇头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老太太算什么?今天在大门口,人家尚书夫人的金马车一亮,老太太连句话都不敢说!”
“太太更是被逼着当众下跪行礼!”
“这荣国府,早就不是咱们家说了算了,现在全看林家的脸色!”
宝玉越说越激动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林家现在的门槛,比皇宫的紫禁城都高!”
“林姑父是吏部尚书,尚书夫人手里捏着免死金牌!”
“我去求情?我拿什么去求?拿我这条命去填吗?”
宝钗愣住了,她没想到宝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、这么无情。
她强忍着心痛,不死心地抬起头。
“宝玉,你怎么能这么绝情?咱们可是有金玉良缘的缘分啊!”
“那赖头和尚说过,我的金锁,必须要配你的通灵宝玉。”
“咱们两家本该是一气连枝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”
不提金玉良缘还好,一提这个,贾宝玉仿佛被踩了雷管。
他猛地掀开被子,一把将脖子上的通灵宝玉拽了下来,狠狠砸在床铺上。
“放屁!什么金玉良缘!全都是骗人的鬼话!”
宝玉瞪着通红的眼睛,像个发疯的小野兽一样咆哮。
“那和尚要是有真本事,怎么不去保住你哥哥的命根子?”
“怎么不去保住你们薛家的名声?”
“我看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!”
宝钗被他吼得跌坐在地上,满脸震惊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宝玉指着床上的通灵宝玉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这块破石头,谁稀罕谁拿去!”
“那天在荣庆堂,岁岁妹妹一把就抓住了它。”
“你知道她看这玉的眼神是什么样吗?”
宝玉浑身打了个寒颤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她就像在看一块点心,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!”
“她还说这石头成色一般,要去当铺当了换糖葫芦吃!”
“她那手劲大得邪门,掐着我的脖子,我连气都喘不上来!”
宝玉咽了口唾沫,恐惧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理智。
“还有那个林妹妹!”
他捂着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以前我觉得林妹妹是个神仙似的妹妹,柔弱堪怜。”
“可昨天在后花园,我亲眼看到了什么?”
宝玉突然抬起头,一把抓住床柱子。
“一条野狗冲她叫唤,她不仅没哭,还一拳砸在旁边的太湖石上!”
“那块石头有桌子那么大啊!直接被她砸成了三块!”
“碎成渣了啊!”
宝钗听得目瞪口呆,连眼泪都忘了流。
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娇弱多病、迎风流泪的林黛玉吗?
宝玉缩回床角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
“姐姐别说了!那林妹妹和岁岁妹妹根本不是人,她们都是女罗刹!”
“薛大哥自己作死跑去调戏人家,那是他活该遭了天谴!”
“我可不敢惹她们!谁敢惹她们谁就断子绝孙!”
“你赶紧走!别把你们薛家的晦气传染给我!”
字字句句,像锋利的刀子,一刀一刀扎进宝钗的心窝里。
宝钗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彻底懵了。
她一直以为,宝玉虽然贪玩,但骨子里是个温柔多情的贵公子。
是她未来最大的倚仗,是薛家能在贾府立足的靠山。
可现在,这个靠山正躲在被窝里,吓得像个软骨头的废物。
连直视林家人的勇气都没有。
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吹进暖阁,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。
宝钗突然觉得很冷,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她看着床上的贾宝玉,只觉得一阵荒谬的悲哀。
她懂了。
彻底懂了。
商陆不仅在肉体上废了薛蟠,还在名誉上踩死了薛家。
更可怕的是,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贾宝玉,就直接在精神上把这个荣国府的凤凰蛋给吓破了胆。
什么金玉良缘,什么四大家族同气连枝。
在绝对的实力和狠辣的手段面前,全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。
商陆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,死死压在整个贾府的头上。
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
袭人跪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去拉宝钗的袖子。
“宝姑娘,地上凉,您快起来吧,二爷他现在是失心疯了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宝钗没有理会袭人,她慢慢地撑着地面,自己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再看贾宝玉一眼。
那个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男孩,此刻在她眼里,连一堆烂泥都不如。
宝钗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肩上的水红色披风。
动作依然优雅,但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
她转过身,挺直了脊背,一步步朝房门走去。
走到门槛边时,宝钗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冰渣子,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荡。
“袭人,伺候你家二爷歇着吧。”
“只要商陆还在贾府一天,咱们这些人,连给她当垫脚石都不配。”
“这局棋,咱们输得一塌糊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