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水,京城的新任吏部尚书府内,却是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大红的纱灯沿着抄手游廊挂了一溜,把宽敞的庭院照得喜气洋洋。
正堂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旺旺的,驱散了深秋的寒气。
岁岁趴在铺着白虎皮的罗汉床上,两条小短腿高兴地翘在半空。
她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银票,全是从薛家商铺和江南盐商那里薅来的羊毛。
小丫头手指沾了沾口水,数钱数得两眼放光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“娘亲,薛家的钱庄今天下午就垮了,全京城的人都在排队提现呢。”
岁岁歪着脑袋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芒。
“我让林福叔叔带着咱们的护院,混在闹事的人群里。”
“趁着他们急着套现救命,把薛家剩下的两间旺铺地契,全给低价收过来了。”
商陆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果子露。
听到这话,她忍不住笑出声来,伸手捏了捏岁岁胖乎乎的小脸蛋。
“你这小机灵鬼,倒是得了你娘我的真传,趁火打劫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黛玉坐在另一侧的圆凳上,穿着一身葱绿色的掐牙夹袄。
她小脸红扑扑的,健康得惹人眼馋,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林妹妹病西施的影子。
黛玉手里拿着两颗硬邦邦的核桃,连核桃钳子都没用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她白嫩的掌心微微一发力,坚硬的核桃壳瞬间碎成了渣渣。
黛玉熟练地挑出核桃仁,放进碟子里,拿帕子擦净了手。
“母亲教导过,对付恶人,就得打蛇打七寸,绝不能留后患。”
黛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。
“薛家仗着皇商的牌子为非作歹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,连他们引以为傲的金钱都没了。”
“这才是拔了老虎的牙,看他们以后还拿什么嚣张。”
商陆赞许地点点头,接过黛玉递来的核桃仁放进嘴里。
看着眼前这两个被自己养得生机勃勃、三观奇正的女儿,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。
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。
外头那个乌烟瘴气的荣国府,现在估计正为了薛家的破事儿焦头烂额呢。
正想着,厚重的羊毛毡帘子被人从外面打起。
一阵夹着寒风的冷气吹进来,林如海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正堂。
他身上还穿着正二品的仙鹤补子朝服,头顶的乌纱帽都没来得及摘。
往日里总是透着几分病态的脸庞,此刻却容光焕发,步底生风。
“爹爹回来啦!”
岁岁丢下满床的银票,光着脚丫子就扑了过去。
林如海一把将小丫头抄进怀里,稳稳地托住,笑得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哎哟,我的乖女儿,今天又数了多少银子啊?”
黛玉也懂事地迎上前,替父亲解下沾了寒霜的披风,递给一旁的丫鬟。
林如海脱下朝服,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整个人显得温润儒雅。
他走到桌边,看着那堆小山似的银票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娘仨,这敛财的速度,怕是连户部的尚书看了都要眼红。”
商陆白了他一眼,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老鸭汤。
“户部眼红有什么用?我们林家的钱,每一分都是光明正大凭本事挣来的。”
“再说了,不把家底垫厚实点,以后怎么给这两个丫头准备十里红妆?”
林如海喝着热汤,只觉得一口暖流直接顺着喉咙熨帖到了胃里。
以前的林府,冷清得像个冰窖,连个活人的生气都没有。
现在呢,夫人精明强干,女儿活泼健康,这才是真正的家。
他放下汤碗,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,拉了把椅子在商陆身边坐下。
“夫人,今儿个早朝,那可真是一场好戏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痛快。
商陆挑了挑眉,扯过一条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怎么?贾政那个老学究,又在朝堂上给你甩脸子了?”
林如海冷笑一声,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。
“他哪里还敢甩脸子?今儿个上朝,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。”
“站班的时候,他连头都不敢抬,两条腿都在打哆嗦。”
“薛家那档子丑事,昨晚半夜就传进了宫里,今早都成了文武百官的笑柄了。”
林如海一边说着,一边从宽大的袖兜里,摸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缎信封。
上面用朱砂盖着御印,赫然是新帝派人送来的密旨。
他把密旨递到商陆手里,深邃的黑眸里满是化不开的赞赏。
“皇上看了察子递上去的密报,在御书房里笑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“薛家是太上皇一党的重要钱袋子,靠着皇商的身份,没少给江南甄家输送利益。”
“皇上早就想动他们,却苦于没有由头,怕打草惊蛇引起老臣反扑。”
林如海握住商陆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的手背。
“夫人这次暗中出手,不仅物理上废了薛蟠,更是借着百姓的嘴,把薛家的名声踩进了泥里。”
“如今商客纷纷退单,薛家资金彻底断裂,等于直接斩断了太上皇的一条胳膊。”
“皇上在密旨里夸咱们林家办得漂亮,还特意赐了内库的几株百年老参下来。”
商陆接过密旨随意扫了两眼,便无所谓地扔在了小几上。
她对皇帝的夸奖倒是不怎么在意,反而是薛家彻底倒台,让她觉得分外舒坦。
“薛姨妈那个老虔婆,还敢跟王夫人密谋算计我的岁岁。”
“这就是她应得的下场,惹毛了我,连他家祖坟我都给扬了。”
商陆冷哼一声,眼神凌厉如刀,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霸气。
“我没当场把薛蟠挫骨扬灰,已经是看在京城王法的面子上了。”
林如海听着夫人这番彪悍的言论,不仅没觉得不妥,反而笑着连连点头。
他这个黑心御史,就喜欢夫人这种杀伐果断的性子。
丫鬟们鱼贯而入,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晚膳。
有清蒸的太湖白鱼,爆炒的鹿肉,还有炖得软糯香甜的冰糖燕窝。
商陆让丫鬟开了一坛十年陈的桂花酿,给林如海斟满,又给两个女儿倒了鲜榨的果汁。
一家四口围坐在红木圆桌前,烛火跳跃,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。
商陆端起酒杯,站起身来,目光扫过自己的夫君和两个宝贝女儿。
她清了清嗓子,笑得张扬又肆意,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洒脱不羁。
“来,咱们一家人干一杯!”
林如海笑着端起酒盏,黛玉和岁岁也乖巧地举起手里的白玉小杯。
商陆红唇轻启,声音清脆响亮,掷地有声,带着一股掀翻旧秩序的豪气。
“这第二卷的打脸,咱们打得是真爽!”
“不仅把江南那帮吸血的盐商连根拔起,还顺手把薛家这颗毒瘤清了个干净!”
林如海虽然听不懂什么“第二卷”,但也跟着痛快地点头附和。
商陆眼睛里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,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。
“接下来,咱们就要开启第三卷的新篇章了!”
“我们要去大观园当真正的财神爷,让贾府那帮眼高于顶的寄生虫,全都给咱们打工!”
“干杯!”
四只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。
林府的大厅里,爆发出阵阵欢快畅达的笑声,声震屋瓦。
……
然而,就在林家欢天喜地庆祝大捷的时候。
隔着几条街的荣国府,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愁云惨雾。
荣庆堂里,地龙烧得很热,气氛却降到了冰点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贾母戴着抹额,靠在秋香色的引枕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地上跪了一溜的管事媳妇,个个缩着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王熙凤站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。
王夫人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眼眶红肿,显然是刚为薛家的事狠狠哭过一场。
“说吧,那园子到底还差多少银子?”
贾母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沉香木拐杖,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焦虑。
王熙凤咽了口唾沫,翻开账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回老祖宗的话,贵妃娘娘省亲的大观园,如今基建已经全面停工了。”
“江南那边送来的太湖石、名贵的楠木柱子,还有各处的金银帐幔……”
“公中账面上的存银,已经全被掏空了。”
王熙凤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报出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惊人数字。
“若要彻底完工,加上娘娘回家的赏赐排场,至少还差一百五十万两白银。”
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,落针可闻。
一百五十万两!
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。
荣国府现在的公中库房里,别说一百万两,连五万两现银都凑不出来了。
王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念珠,急得直掉眼泪,咬牙切齿地开口。
“老太太,咱们家哪里还有这些闲钱?”
“江南甄家现在被皇上盯得死紧,薛家又出了这等绝后的断子绝孙祸事……”
“这园子要是修不起来,娘娘在宫里可怎么做人啊!咱们贾家的脸面往哪放啊!”
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贾政唉声叹气,只会搓着手来回踱步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娘娘省亲的旨意都已经下了,若是半途而废,咱们贾家可是要犯欺君之罪的!”
贾母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阴狠算计。
她那枯瘦干瘪的手指,缓缓抓紧了拐杖的龙头。
在偌大的京城里。
能一口气拿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,且名正言顺能让贾家开这个口的。
只有一家。
贾母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王夫人,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去,拿我的名帖,明日一早递到尚书府去。”
王夫人愣了一下,停下捻佛珠的手,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。
贾母浑浊的目光穿过雕花窗棂,死死盯着林府所在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去告诉林如海和那个农女。”
“大观园是贵妃的体面,也是天家的脸面,更是他们林家外祖家的荣耀。”
“他们林家要想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,这大观园的投资入股,他们是掏也得掏,不掏也得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