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的荣庆堂里,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。
地上碎了一个成色极好的青花瓷茶碗,那是王夫人刚才发疯砸的。
茶水泼了一地,连贾母脚边的羊毛地毯都洇湿了一大块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
王夫人指着大门的方向,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修的园子,她张嘴就要地契?”
“她算个什么东西,一个乡下出来的农女,也敢霸占咱们贾家的祖产!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国公府的脸还要不要了?”
王夫人昨晚刚哭肿了眼睛,今天一听王熙凤带回来的条件,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。
贾母坐在软榻上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沉香木拐杖,指节都泛白了。
她看了一眼站在下面战战兢兢的王熙凤,冷冷地开口。
“凤丫头,你方才说,她还要咱们买她那个什么……水泥?”
王熙凤赶紧上前一步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回话。
“回老祖宗,婶娘确实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她说那水泥是修园子的神仙材料,必须按市价跟她买。”
“还说……还说今天要是太太不去签约,明天就要涨十万两。”
王夫人一听这话,气得一拍桌子,又要发作。
贾母却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够了!闭上你的嘴!”
贾母厉声喝断了王夫人,眼里满是算计的精光。
“现在是咱们求着人家,你在这里撒泼有什么用?”
“娘娘省亲的旨意催得急,江南那边的木材石头全断了供。”
“若是园子停工,欺君之罪扣下来,你担当得起吗?”
王夫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,再也不敢吭声,只是绞着手里的帕子生闷气。
贾母叹了口气,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,转头看向王熙凤。
“凤丫头,你是咱们家最会办事的。”
“那商氏虽然猖狂,但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,估计是暴发户心态作祟。”
“那个什么水泥,听名字就是些糊墙的破泥巴,能是个什么稀罕物?”
贾母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。
“她八成是想借着这破泥巴,再从咱们手里抠点银子走。”
“你今天再辛苦一趟,备上一份厚礼,亲自去林府走一趟。”
贾母压低了声音,面授机宜。
“你别跟她硬碰硬,多说点软话,拉拉家常。”
“探探她的底,看那一百五十万两的地契条件,能不能松一松。”
“顺便瞧瞧,那个叫水泥的玩意儿,到底是个什么路数。”
王熙凤心里直叫苦,她昨天刚在林府吃了闭门羹,今天又要去当这受气包。
但老太太发了话,她哪里敢推脱,只能硬着头皮应下。
“老祖宗放心,孙媳妇就算磨破了嘴皮子,也一定把这事办妥帖了。”
两个时辰后,王熙凤带着心腹大丫鬟平儿,再次站在了尚书府的大门外。
这次她学乖了,没带贾府的婆子,也没摆国公府奶奶的排场。
身后跟着四个家丁,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,里头装满了上好的辽东人参和江南丝绸。
林福出来通报,这次倒是没晾着她,直接把人领进了后院。
刚踏进后花园的月洞门,王熙凤就愣住了。
院子里没有鸟语花香,也没有吟诗作对。
只见空地上堆着好几个大木槽子。
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,正拿着铁锹,在木槽里奋力搅拌着一堆灰扑扑的粉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。
商陆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湖蓝秋衣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。
她正指挥着家丁加水,干得热火朝天。
岁岁蹲在一旁,手里拿着根小木棍,在搅拌好的灰泥里戳来戳去,玩得不亦乐乎。
黛玉则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纸笔,认真地记录着什么。
王熙凤看得满头雾水,这堂堂尚书夫人,怎么在自家院子里玩起泥巴来了?
她赶紧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,快步走上前。
“哎哟,婶娘,您这是在忙什么呢?”
“这大冷天的,怎么亲自动起手来了,仔细伤了您这双娇贵的手。”
王熙凤一边说着,一边亲自拿出手帕,想去给商陆擦汗。
商陆退后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,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凤丫头,你今天倒是来得早。”
“王夫人没跟你一起来?是不是觉得一天涨十万两,你们贾府掏得起?”
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赶紧上前挽住商陆的胳膊,开始套近乎。
“婶娘快别打趣侄媳妇了,太太昨儿个夜里受了风寒,起不来床了。”
“老祖宗心疼娘娘省亲的事,让我先带了些薄礼,来看看婶娘。”
她指了指身后的红木箱子,语气越发甜腻。
“这都是老祖宗特意挑的,给林妹妹和岁岁妹妹补身子用的。”
商陆看都没看那些箱子一眼,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胳膊。
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“你今天来,无非就是想探探口风,看看入股的事能不能讲价。”
“顺便瞧瞧我口中那个‘水泥’,到底值不值钱,对吧?”
王熙凤被戳破了心思,倒也不恼,干脆顺坡下驴。
“婶娘真是火眼金睛,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法眼。”
她凑近了几分,压低声音,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。
“婶娘,咱们都是做女人的,当家理纪的难处,您最清楚不过了。”
“荣国府看着家大业大,其实里头早就空了,到处都是张着嘴要吃饭的人。”
“老祖宗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您那一百五十万两要地契的条件,实在是把他们吓着了。”
王熙凤叹了口气,眼角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委屈。
“您看在咱们是实在亲戚的份上,能不能高抬贵手,稍微通融通融?”
商陆听着她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,心里直冷笑。
这凤辣子确实有手段,能屈能伸,比王夫人那个蠢货强多了。
可惜,她用错了地方。
岁岁扔掉手里的小木棍,拍了拍手上的灰,仰起小脸看着王熙凤。
“凤姐姐,你这话可不对。”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,你们修园子是给贵妃娘娘长脸,跟我们林家有半毛钱关系?”
“我娘肯出钱投资,那是看得起你们那块地,你们还想空手套白狼呀?”
黛玉也放下手里的纸笔,淡淡地扫了王熙凤一眼。
“凤姐姐,大观园耗资巨大,若是按以前青砖红瓦的建法,三年都未必能完工。”
“到时候误了省亲的吉日,欺君之罪你们贾家担得起吗?”
王熙凤被两个小丫头说得冷汗直冒,心里暗骂这林家怎么连小女孩都这么难缠。
她只能硬着头皮,把话题往水泥上引。
“两位妹妹说得是,只是婶娘昨日提起的那个神仙材料……”
她指了指木槽里那些灰不溜秋、像烂泥一样的东西,眼里闪过一丝怀疑。
“就是这些灰泥吗?这看起来,也没什么特别的啊。”
商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。
她拍了拍手,冲着家丁扬了扬下巴。
“倒出来,糊墙!”
几个家丁立刻端起木槽,将里面搅拌均匀的水泥,哗啦啦倒在院子里一堵废弃的矮墙旁。
两个泥瓦匠熟练地拿着抹子,把水泥一层层地抹在砖缝里,又在外面糊了厚厚的一层。
王熙凤和平儿看得直皱眉头。
这不就是普通的黄泥糊墙吗?顶多颜色灰了点,能有什么稀奇的?
老太太猜得果然没错,这商氏就是想拿这破泥巴骗钱!
商陆看出了王熙凤眼里的轻蔑,也不点破,只是吩咐丫鬟端来两把椅子。
“凤丫头,坐下喝杯热茶,陪我等半个时辰。”
王熙凤耐着性子坐下,心里却已经盘算着回去怎么向贾母交差了。
她决定一会等这泥巴干了,就当场揭穿商陆的把戏,好借机压低那一百五十万两的条件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秋风吹过,院子里的温度很低。
半个时辰后,商陆放下了茶杯,站起身。
“差不多了,凤丫头,去瞧瞧吧。”
王熙凤站起身,掸了掸衣服上的灰,嘴角挂着一丝敷衍的笑。
“婶娘这神仙材料,想必已经干透了吧?”
她走到那堵矮墙前,漫不经心地伸手摸了摸。
下一秒,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入手一片冰凉,更可怕的是,那原本像烂泥一样的灰粉,此刻竟然硬得像石头一样!
不,比石头还要坚硬平滑!
她用力按了按,连指甲印都没留下半个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王熙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转头看向平儿,平儿也上前摸了一把,惊得捂住了嘴。
商陆走到墙边,从家丁手里接过一把十几斤重的大铁锤。
她将铁锤递给王熙凤,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凤丫头,你不是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泥巴吗?”
“来,拿着这把锤子,用力砸。”
王熙凤咽了口唾沫,半信半疑地接过沉甸甸的铁锤。
她后退半步,双手握紧锤柄,抡圆了胳膊,使出吃奶的力气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在院子里炸开。
铁锤狠狠地砸在刚糊好半个时辰的水泥墙上。
火星四溅。
王熙凤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,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她的手弹开。
铁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捂着发麻的双手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堵墙。
被大锤正面击中的地方,竟然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!
连一条裂缝都没有!
这怎么可能?!
才半个时辰啊!普通的青砖糯米浆,少说也要阴干个十天半个月。
而且根本不可能扛得住这种铁锤的重击!
王熙凤的三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震碎了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商陆敢狮子大开口,敢要地契。
有这种神仙材料,建园子的速度能提升十倍不止!
不仅坚不可摧,还能省下大笔的人工和糯米浆钱!
这哪里是泥巴,这分明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无价之宝啊!
王熙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。
如果贾府能用上这种材料,大观园不仅能如期完工,甚至还能结余下一大笔钱!
这笔买卖,绝对稳赚不赔!
商陆看着王熙凤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样子,慢悠悠地拍了拍手。
“怎么样?凤丫头,我林家的‘水泥’,还入得了你的眼吗?”
王熙凤猛地回过神来,连手上的疼都顾不上了。
她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商陆的衣袖,两眼放光,就像看到了真正的财神爷。
“婶娘!好婶娘!这真是神仙下凡带来的宝贝啊!”
“有这等奇物,咱们娘娘的省亲别墅,绝对能成为京城第一名园!”
王熙凤脑子转得极快,她知道,这个时候绝不能再提什么压价的事了。
这水泥,贾府必须抢到手!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买!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堆起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的笑容。
那双精明的丹凤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,声音放得极柔、极媚。
“弟妹啊,既然咱们有这等好东西,那这修园子的事,可就得从长计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