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苏晚就把皮卡从农机站的铁皮棚下开了出来。
晨光灰蒙蒙的，荒原上吹着微凉的北风，卷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。
小周已经把帆布袋、水壶和那把短斧放在了后座，自己坐在副驾驶上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。
老赵拄着木棍站在车旁，王兰和陈秀也起来了，抱着孩子站在农机站门口，就连平时最沉默的大刘都从物资车后面探出头来。
苏晚摇下车窗，胳膊搭在车窗框上，对老赵说：“我们走了之后，车头朝外，熄火的时候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！万一有事，一脚油门就能走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。
“丧尸来了别慌，白天它们不爱动，零星几只别开枪，用铁管和镰刀解决，打头！夜里听到动静别出去看，守住车就行！如果有人来—不管是流民还是土匪，别开门，先喊话！”
“说你们是第三避难营的先遣队，大部队在后面，这句话能唬住大多数想打劫的，唬不住的再动手！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如果对方人太多，就放弃物资，保命要紧，物资没了可以再找，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“记住了！”老赵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紧木棍，“你们自己也小心……”
王兰把一个布包从车窗递进来，里面是几张今早刚烙好的杂粮饼，还冒着热气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早点回来！”陈秀站在王兰身后，眼眶微红，朝苏晚挥了挥手。
小丫从陈秀腿边探出半个脑袋，踮着脚尖朝车窗里喊了声“姐姐再见”。
苏晚朝她们点了下头，摇上车窗，挂挡踩油门。
皮卡碾过农机站门口的碎石路，驶上了荒原上那条通往西南方向的省道。
后视镜里，农机站的轮廓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。
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，小周就开始坐不住了。
他先是假装看窗外的风景，然后偷偷瞄了苏晚好几眼，嘴唇动了几次又抿回去。
苏晚用余光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，但没有主动开口。
终于，在车驶过一段被风沙埋了半边的路面时，小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转过身来，开口了。
“姐，你以前是干什么的？我是说—末世以前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刨根问底的执着：“你那个刀法，还有枪法，不是普通人能练出来的吧？你是不是当过兵？特种兵那种？还是警察？反恐部队？”
苏晚没有回答，她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面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小周大概是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许，继续叽叽喳喳地问下去：“你是哪个避难营出来的？我听说北边有个军事避难营，里面全是退伍军人，训练特别严格，你是不是从那边来的？还是说你自己一个人—你以前在哪个城市？你家里还有人吗？”
“你平时话也这么多吗？”苏晚终于开口了，眼睛依旧看着前方。
小周被噎了一下，挠了挠后脑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也不是，就是—就是好奇！你太厉害了，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厉害的人。之前在废城医院那次，你一个人干掉了那么多丧尸，后来又一个人把我们从土匪窝里救出来……我想着你以前肯定不是普通人！”
“小周。”苏晚的语气依旧平淡，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“嗯？”
“安静一会儿！”
小周识趣地闭了嘴，把后背靠回座椅上，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笑。
他偷偷看了苏晚一眼—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开着车，右手握着方向盘，左手搭在车窗框上，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。
大约开了两个小时，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。
不是零星的几栋农舍，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。
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，但依稀能辨认出“欢迎来到……”后面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主街两旁排列着两三层高的砖混建筑—超市、五金店、药店、一家招牌掉了一半的旅馆，还有几栋看起来像是居民楼的建筑。
街道上散落着废弃的汽车和倒塌的杂物，几只丧尸在街道尽头游荡，数量不多，但足以让人保持警惕。
苏晚把皮卡停在镇子外围一处隐蔽的墙角后面，熄了火，从腰间拔出匕首检查了一遍刀刃，然后把撬棍递给小周，自己也拿了一根备用的铁管。
她推开车门，朝小周偏了偏头：“跟在我身后，保持三步距离，别乱跑，别乱碰东西，看到丧尸别叫—叫一次你就回车里等着。”
小周用力点了下头，握紧撬棍跟在她身后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镇子，苏晚沿着主街两侧挨个检查路边的废弃车辆—有的油箱被撬开了，里面空空荡荡；有的车身翻倒，油箱在车身下方根本够不着。
她蹲在一辆侧翻的轿车旁，用铁管敲了敲油箱外壳，回声空洞——空的。
又走到一辆挡风玻璃碎裂的越野车旁边，拉开车门检查仪表盘，油表指针贴着底线一动不动。
一连检查了好几辆，没有一辆车有油。
“这些车都被抽过了……”苏晚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铁锈，“不止一拨人来过，而且抽得很干净，连一滴残油都没留。”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主街两侧的建筑，最后停在了一条通往镇子深处的小巷。
小巷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栋建筑的后墙，墙根下停着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，车身被两侧的墙壁遮住了大半，不走近很难发现。
“那辆车—你看到没有？在巷子尽头！”苏晚压低声音，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。
小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看了看：“看到了，藏在角落里，一般人确实注意不到。”
苏晚没有立刻走过去，她的直觉告诉她，这辆车的位置有问题。
太隐蔽了，隐蔽得不像是被遗弃的，更像是被人故意藏在那里的。
巷子两侧的墙壁很高，遮住了大部分光线，形成了一个昏暗的天然死角。
这种位置在末世里是最危险的——因为丧尸也喜欢躲在暗处。
“这个位置容易藏丧尸！”她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小周耳朵里，“我摸过去看看……如果有油，你带着东西过来抽，我来负责周边，你别分心，专心抽油！安全我负责！抽好就喊我，咱们立刻撤，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小周握紧撬棍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紧张了几分。
苏晚压低身体，贴着墙壁的阴影无声地朝巷子深处移动。
她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落在碎石最少的位置，匕首握在右手，左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。
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满是剥落的墙皮和干涸的水渍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腐臭。
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温度似乎也低了几度。
她摸到了那辆越野车旁边，蹲下身用匕首撬开油箱盖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树枝探进去搅了一下，然后抽出树枝—半截树枝被液体浸湿了，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。
油！大概还有半箱，她迅速拧好油箱盖，转头朝巷口的小周打了个手势。
小周拎着抽油管和空油桶猫着腰跑过来，蹲在油箱旁边开始接管子。
苏晚站在他身前大约三米的位置，把他和巷子深处隔开，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—头顶的窗台、对面的门洞、身后巷口的动静。
这个位置安静得不正常……镇子主街上偶尔还有几声丧尸嘶吼，但这条巷子里却静得像一口枯井，连风声都透不进来。
她握紧匕首，重心下沉，膝盖微弯，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战斗姿态。
小周的手很稳，抽油管插进油箱的动作熟练而快速，这是之前在农场时老赵教过他的。
油管另一头插进空油桶的桶口，他开始手动抽油，汽油顺着透明塑料管缓缓流入油桶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
在寂静的巷子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滴温热的黏液滴在苏晚的手背上。
她没有抬头看，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右脚猛蹬地面，整个人往侧面翻滚出去，同时一脚飞踢踹向那个从上方门洞扑下来的黑影。
脚尖精准地踹在丧尸的下颌骨上，骨骼碎裂的闷响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，丧尸被她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壁上，黑血从它变形的下颌骨裂缝里涌出来。
但更多的嘶吼声正在从巷子深处涌来—墙壁上方的窗户里、门洞后面、巷子另一侧的阴影中，至少七八只丧尸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快速逼近。
小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抖，手里的抽油管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，正对上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丧尸张开的大嘴。
苏晚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从那只丧尸的眼眶刺入，黑血喷在她袖口上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匕首拔出来，丧尸软塌塌地倒在小周脚边。
“别停！”她只说了两个字，语气冷静得像是这一切根本没在发生，“抽完就往车那跑，别拖后腿。”
小周把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咬紧牙关低下头继续抽油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，但动作反而更快了。
苏晚守在他身前，像一堵刀锋砌成的墙。
一只丧尸从左侧扑来，她一记横斩切开它的喉咙，顺势转身，匕首从反手换到正手，刺入另一只从右侧袭来的丧尸的太阳穴。
第三只从地面爬过来想抓小周的脚踝，被她一脚踩住后背，匕首从后颈刺入颅腔。
第四只、第五只、第六只—她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，只知道匕首的刀刃已经卷了口，黑血溅了她满头满脸，右臂因为连续发力而开始发酸，左手的撬棍也在挥打中弯了。
小周埋头抽油不敢分心，只听到耳边的嘶吼声和匕首刺入颅骨的闷响交替响起。
“满了！”小周猛地拔出抽油管，拧紧油桶盖子，把油桶往肩上一扛，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跑去。
他跑得飞快，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，肩上的油桶撞在墙壁上发出咣当的响声，但他记住了苏晚的话—别拖后腿！
苏晚看他跑出了巷口，边打边退，她没有转身跑，而是面朝丧尸群一步步后退，匕首和撬棍交替挥出，每一刀都精准地命中离她最近的丧尸的要害。
退出巷口时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，她看到小周已经跑到了皮卡旁边，正拼命朝她挥手。
她这才收刀拔枪，扳机连扣，子弹划破长空——眉心正中，眉心正中，眉心正中！
冲在最前面的几只丧尸脑袋开花应声倒下。
趁着后面几只丧尸被同伴尸体绊住脚步的间隙，她转身一个冲刺跳上皮卡驾驶座，钥匙猛拧到底，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丧尸们听到枪声和引擎声，从镇子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朝皮卡的方向聚集。
苏晚挂倒挡猛踩油门，皮卡在碎石路面上划了个弧线，车头对准镇外，然后她换前进挡油门踩到底，保险杠撞飞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只丧尸，前挡风玻璃上溅满了黑血，她打开雨刮器刮了两下，视线恢复清晰的瞬间冲出了镇子。
镇子被远远甩在身后，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远，荒原又重新恢复了那片死寂。
小周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喘气，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，脸上溅了几滴黑血，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油桶。
他转头看着苏晚，她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正用一块破布擦匕首上的黑血。
她的脸上、头发上、衣领上全是丧尸的黑血，但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可怕，就好像刚才那场恶战对她来说只是晨跑时顺手拍掉了几只蚊子。
“姐……”小周咽了口唾沫，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？特种兵？杀手？还是什么秘密部队的？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，只有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崇拜：“刚才至少有十几只丧尸围过来，你就一个人一把刀—还有你的枪法，隔那么远每次都一枪爆头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准的枪法。”
“你以前到底杀过多少丧尸？不对，丧尸是末世才有的—你以前到底有多厉害？”
苏晚没有回答，把擦干净的匕首插回腰间刀鞘，伸手拧开收音机开关—当然没有信号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
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，让电流声填满整个车厢。
“姐？你倒是说句话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