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离开后没有往大路走，她很清楚，光靠两条腿，不可能跑得过妄哥那帮人的车轮。
她只能藏……从高地撤下来之后，她朝第三避难营的反方向跑了一阵，果然在荒原尽头看见一片野林子。
说是林子，其实不算大，几排灰扑扑的老槐树和半枯的榆树交错着，树干粗壮，枝叶蓬乱，像一道被人遗忘在旷野里的旧篱笆。
四周静悄悄的，没有丧尸，也没有风声，只有她的鞋底踩在腐叶上发出的细小声响。
她选了一棵树皮斑驳的老槐树，手脚并用，几下就翻上树冠，把自己藏在最浓密的那几根枝干之间。
她刚藏好没多久，妄哥的车队就追到了林外。
苏晚从树上望下去，那些车像一条条嗅到猎物的黑犬，在野林边缘慢了下来，却不急着进。
她知道，那帮人已经发现她没在高地上了……用不了多久，他们也会发现她不可能步行跑远。
这片林子，就是她唯一的屏障，可这个屏障太小了，小到连她自己都知道，只要对方够谨慎，她连躲到天黑的机会都没有。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有手下凑到妄哥车窗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高坡下面发现一辆越野车，车上躺着个人，像是被咬了，正发高烧，还没死透！我们没惊动他。”
妄哥听完，眼睛微眯，慢慢点了一支烟。
他的目光越过烟头，落在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野林上，忽然笑了。
他并不急着下令搜林。，追了这么久，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个女人不仅有身手，更有脑子。
她敢一个人留下断后，不是因为她不怕死，而是因为她算准了每一步。
她选这片林子，是因为这里是唯一能藏身的死角；她把车和那个受伤的同伴留在高坡背阴处，是因为她笃定那里最不引人注意。
可惜，她还是低估了他在黑市里厮混至今的谨慎，他从不信“最安全的地方”，他只知道，所有看上去安全的地方，都有可能藏着人。
“这女人，还挺会绕……”他把烟叼在嘴角，从副驾驶后面摸出一只铁皮喇叭。
那东西八成是从黑市里淘换来的旧货，边角都磨得发白，他让手下把车横在林子前面，又吩咐所有人散开，远远围住林子。
然后他推开车门，站在车前，举着喇叭朝林子里喊，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。
“苏晚，我知道你在里面……别躲了，咱们谈谈！”
他说得不算大声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耐心，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细针：“你跑不了……这片林子就那么大，我一把火就能把你熏出来！可你这样的女人，我还真舍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，见林子里毫无反应，又笑着补了一句：“你那辆车还停在高坡下面呢，车上还有个被咬的兄弟，发烧发得厉害！你说……我要是不管他，他能撑多久？还是说，我现在就叫人把他连人带车一起处理了，省得他变丧尸？”
苏晚的指尖微微一缩。
她确实没想到，妄哥会搜到赵毅，她当时把赵毅留在背坡下面，本是想着那地方隐蔽，又在高坡背后，一般不搜。
可她还是低估了妄哥的谨慎，这群人不仅搜了，还搜得很细。
赵毅到底有没有变异，她目前不知道……她的血也许有用，也许没用。
她自己被伤那次，也昏了整整一天，烧了一整夜！赵毅现在高烧不退，也许正是血在起作用的征兆。
可如果她不管他，他落在妄哥手里，要么被当成威胁秦川的筹码，要么被他们直接杀了，或者更糟，被丢回黑市，变成下一场斗尸里的“货”。
她不能赌……可要是出去，她就真的把自己交出去了。
她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的人，但林子就这么大，对方不来搜，只要放把火，浓烟一熏，她连待都待不住。
藏不住，跑不掉，外面那十几辆车几十号人还在等着。
她一个人，再能打，也没法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周旋出去。
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深的烦躁，这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感觉，和当初在第五避难营被赵统领用一杯水泼醒时不同，也和黑市牢房里被妄哥捏着下巴打量时不同。
那时候她还能装，还能演，还能等。
现在，这个叫妄哥的男人是真想把她逼出来，而且他还真做得到。
这个男人对她的兴趣太明显了，明显得让人发毛！他明明可以让人进来搜林，甚至放火……但他没那么做。
他站在林子外面，笑着跟她谈条件，像要把她从暗处一点点哄出来。
他看她的眼神里，有恨，有怒，有被耍弄后的恼火，可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看见珍稀猎物时不加掩饰的兴奋。
苏晚太熟悉这种眼神了！无论是赵统领，还是现在这个妄哥，都想把她从旷野里揪出来，据为己有，而她最讨厌的，就是被当成猎物。
“我数五个数……”妄哥的声音又响起来，不大，却像石头一样砸进她藏身的树冠，“你不出来，我就叫人把那车炸了！你那兄弟，我们也不碰，直接连车带人，轰的一声，干干净净！”
“五……”有人开始低声传令，几个打手已经弯着腰往高坡方向摸去，油瓶和火折子碰出轻微的响动。
“四……”几个枪口缓缓抬起，对准了林子深处，晨光越来越亮，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像一排排瘦长的鬼。
“三……”苏晚看见林边两个黑市打手已经拿着油瓶朝高坡下面的方向指了指，似乎还笑了一声，像在讨论那车里的人还能撑几分钟。
“二……”
苏晚闭了闭眼，她原本不想出去的！她太清楚，出去就等于把自己送到这个男人手里。
可她要是不出去，赵毅必死！她明明给赵毅喂了自己的血，也许他还能活。
如果她缩在树上一动不动，任由那些家伙把他连车带人炸成碎片，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？
这个叫妄哥的男人，看穿了她的软肋，也看穿了她不会真的丢下同伴。
但和他想的稍有不同——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可以随便被摆上赌桌的筹码，她的确会下去。
但下去之后，谁输谁赢，还不一定。
“一……”还没出口，苏晚从树上翻了下来，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，像只黑猫从半空跃下。
然后她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袖口沾的树皮，把枪和匕首都留在身上，一步步朝林子外面走去。
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满地落叶上一寸寸拖过去，林外那些人看见她，全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，只有妄哥没动。
她一直走到妄哥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才停下。
黑市的追兵们纷纷举枪对准她，有人紧张得连枪口都在抖，显然刚才高地上那一枪一个的阴影还压在他们心头。
妄哥把喇叭丢回车里，眯着眼睛打量她，她比昨晚在牢房里见时还要狼狈，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和泥，可那双眼睛，还是那么冷，那么亮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两粒寒星。
“我出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，“放了他！他已经被咬了，别折磨他了。”
妄哥把烟头扔到地上，慢慢踩灭，他朝苏晚笑了笑，很轻，很慢，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堵进绝路的野兽，却又不急着下口。
然后他偏了偏头，对手下说：“把人看住，别动那辆车！”说完，他重新看向苏晚，目光在她脸上停驻，像要透过那些血污和乱发看穿她这个人。
“行……”他说，“但你也得跟我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