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车开了很久……苏晚不知道是不是在绕路，车厢里没有光，也看不见外面，她只能凭感觉判断——车拐了好几个弯，中间停过一次，外面有人说话，车又继续开。
她估摸着天大概率已经黑了，她跟陆寒尘对了个眼神，陆寒尘微微点头，把她往怀里搂了搂，做出一个丈夫护着妻儿的姿态。
他低下头，嘴唇凑到她耳边，用极低的声音说：“差不多了。”
苏晚点头，把脸靠在他肩膀上，把陆安往怀里又带了带，车又颠了一阵，终于停了。
引擎熄火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车门被猛地拉开，上来五六个人，拿手电筒往车厢里照，光柱扫过每个人的脸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下来！快点！”有人喊。
苏晚抱着陆安站起来，腿因为坐太久有些发麻，踉跄了一下，陆寒尘扶住她，一家三口慢慢往车门口挪。
苏晚踩到地面的时候，借着周围的手电光扫了一眼——看守所。
确实是那个看守所，高墙、铁丝网、混凝土哨位，和他们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，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，猜对了！
可还没等她站稳，前面一阵推搡，陆安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，脚下一个趔趄，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一个守卫走过去，抬起脚就要踹，苏晚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她一把抱住陆安的肩，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护在下面，同时借势抱住了那个守卫的腿，声音又尖又颤：“他还小！您饶了他！饶了他！他不懂事，走不快，我们马上走！马上走！”
她的眼泪说来就来，糊了满脸，混着锅底灰，看着又脏又狼狈。
那守卫低头看了她一眼，骂了句什么，把脚收回去，踢了踢她的肩膀：“起来！快点走！”
陆寒尘赶紧上前把苏晚和陆安扶起来，嘴里连声说着“对不起对不起”，一手扶着苏晚，一手拉着陆安，快步往前走。
经过阿强身边的时候，陆寒尘递了个极快的眼神，阿强会意，眼睛立刻扫向四周——哨位几个人，枪口朝哪，巡逻队从哪个方向来，哪扇门开着，哪条路通哪——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些东西往脑子里刻。
他们被赶着往山边走，看守所后面有一面陡峭的山壁，山壁底部有一扇厚重的铁门。
守卫打开门，推着他们往里走，门一推开，一股味道扑面而来。
潮气、霉味、屎尿的骚臭、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气，混在一起，浓得让人想吐。
苏晚屏住呼吸，用袖子掩住口鼻，通道很窄，两侧凿着粗糙的石壁，顶上的灯隔老远才有一盏，光线昏黄，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蜡。
地面是湿的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有些地方积着暗色的水渍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们被赶进右边那条通道，两侧是一排排铁栅栏牢房，每一间都塞满了人。
苏晚扫了一眼，心一点点往下沉，最外面那间牢房里，一个男人蜷在角落里，右胳膊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缠着，布已经硬了，上面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新的渗液。
他的手指肿得像萝卜，指缝间有黄色的脓液渗出来，苍蝇围着那只手转。
旁边一个女人靠着墙坐着，头发掉了一大半，露出头皮上溃烂的疮口，她用一块碎镜片当镜子，正呆呆地看着自己。
再往里走，一间牢房里关着五六个男人，其中两个躺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胸口还在起伏，可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像已经放弃了什么。
还有一个蹲在铁栏边，两只手攥着栏杆，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在铁条上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，旁边的狱友没人管他，都缩在各自的角落里，眼神空空的，像看惯了。
牢房的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，草里混着碎布条和不知名的碎屑，墙角放着一只破桶，大概是当便桶用的，桶边洒了一片，没人收拾。
每间牢房的门上都挂着锁，锁旁边焊着一个小铁盘，大概是递饭用的。
苏晚经过的时候，看到其中一间牢房的铁盘上搁着半碗粥，粥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，上面落了两只苍蝇，牢房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靠在墙根，盯着那碗粥，可他没有伸手去端。
苏晚和陆寒尘、陆安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，牢房不大，水泥地面，墙角有一堆发霉的干草，门口是铁栅栏。
陆安缩在苏晚怀里，脸埋着，肩膀在发抖……苏晚搂着他坐到干草堆上，把脸贴在他头顶，陆寒尘靠着墙坐在旁边，一只手搭在苏晚的膝盖上。
阿强和其他人被关在隔壁，隔着铁栅栏能看见，阿强的脸色很难看，他在看对面那间牢房里那个胳膊肿了的男人。
他小声说：“苏姐，那人的手再不处理，就废了。”苏晚没说话，只把陆安搂得更紧了些。
外面，另一辆车停在看守所的正门前，妄哥被两个人架着下了车，眼罩还蒙着。
他被推进一栋楼里，上了一层楼，进了一间屋子，有人把他按在椅子上，然后解开了眼罩。
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缓了两秒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——周景皓。
三十出头，瘦高个，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，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灰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块旧手表，他站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看着妄哥。
妄哥揉了揉眼睛，站起来，把椅子往后一踢：“周景皓，你什么意思？蒙着眼睛把我带进来，当犯人呢？”
周景皓喝了口水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妄哥，别生气！咱们规矩就是这样，现在风头紧，不得不小心。”
妄哥说：“风头紧？我给你们送人，你们就这么对我？后面还想不想要人了？”
周景皓把杯子放下，走到他面前，语气很平：“妄哥，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！博士的事被人捅出去了，现在到处都在查，我们不得不谨慎！今天委屈你一下，后面合作顺利了，自然不会再这样。”
妄哥盯着他，喘了两口粗气，然后说：“行！我不跟你扯这些……我兄弟呢？”
周景皓说：“你兄弟好好的……你放心！”他朝门口偏了偏头，“我带你去休息，博士一会儿过来，亲自跟你谈！你兄弟的事，到时候当面说。”
妄哥跟着他出了屋子，穿过走廊，进了一栋楼里的一间房。
房间不大，有床有桌，窗户上装着铁栅栏，周景皓说：“跑了这么久你先歇着，博士很快就到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妄哥站在房间中间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到那枚戒指，转了转。
他在等……等博士来，等苏晚那边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