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公公到慈宁宫时，暖阁的灯还亮着。
灯是暖阁里那盏琉璃座灯，灯罩上绘着四季花卉，烛火透过琉璃壁漫出来，在地上铺开一团暖黄的光。卓公公在帘外站了一息，把黄绫从袖中取出来，在掌心里展平了，才抬手掀帘。帘子掀开时，漳绒的厚实面料发出一声闷响。暖阁里比外头暖和得多，地龙烧了一整天，热气从金砖地面往上漫，把整间屋子烘得像一只盖严了盖的蒸笼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和参汤混在一起的气味，又甜又苦。太后坐在暖榻上，面前搁着一盏参汤，汤面已经凉透了，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德妃坐在榻对面的绣墩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两只手交叠搁在小腹前，指节微微屈着。她的月白素缎褙子上没有一道褶子，可她的鬓角有一缕碎发被汗黏在腮边，在灯下泛着一层潮光。
卓公公走到榻前，展开黄绫，尖着嗓子念道：“陛下口谕：着德妃即刻至养心殿。太后若有阻拦，着以御前侍卫随行。”他念完，把黄绫合上，垂手立在榻前，目光落在脚尖上。两个御前侍卫站在帘外，甲胄上的铜钉在灯影里泛着一层冷光。暖阁里静了一息。参汤碗里的膜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皱了一角，又慢慢展平了。太后把参汤碗端起来，抿了一口。汤已经腥了，她皱了一下眉，把碗搁回矮几上。碗底磕在几面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偏过头，看着德妃。德妃没有动。她的脊背还是直的，可她的手指在小腹前收了一下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太后说：“德妃，陛下叫你。”德妃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稳，站起来时绣墩没有晃。她朝太后行了一礼，说：“儿臣告退。”太后没有应声。她只是坐在榻上，看着德妃转身往帘子走。德妃的步子很慢，月白褙子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，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她走到帘子前面时，卓公公已经把帘子掀开了。德妃迈过门槛，两个侍卫跟上她，甲胄上的铜钉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。脚步声在宫廊里响了一阵，越来越远。暖阁里重新静了下来。刘公公跪在帘外，两只手拢在袖中，头垂得极低。太后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参汤，又抿了一口。这一次她咽了下去，连眉都没皱。
她放下碗，站起来。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，右膝在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那是她年轻时在雪地里跪久了落下的旧伤。她走到窗前，把半开的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里灌进来，把她鬓边那支素银扁簪吹得晃了一下。窗外那株老梅的嫩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叶影投在窗纸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碎了的旧墨。她看了好一会儿。刘公公跪在帘外，等了许久，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话，声音又轻又慢：“去把袁鹤鸣叫来。”刘公公说：“回太后，袁大人今日出宫之后，回了大理寺。这会儿怕是在衙署里。”太后说：“让他来。”刘公公应了一声，膝行退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宫廊里响了一阵，又急又碎。
袁鹤鸣到慈宁宫时，已经过了二更。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官服，补子上的云鹤在灯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他的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，颧骨上那层黄气又深了一层，眼下的青痕像两道洗不掉的墨渍。他在帘外站了一息，把官帽摘了，搁在臂弯里，才掀帘进去。太后还站在窗前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没有回头。她说：“袁鹤鸣，你今日去礼部调了那份折子。”袁鹤鸣说：“调了。”太后说：“折子呢？”袁鹤鸣说：“递到御前了。”太后转过身来。她的面容在琉璃灯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，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，可她的目光还是稳的。她说：“你递的？”袁鹤鸣说：“周秉衡递的。他把两份档册并呈了御前。一份是兵部的旧档，一份是我从礼部调出来的折子。”太后看着他。她看了好一会儿。她说：“你替谁办的？”袁鹤鸣说：“替陛下。”太后说：“陛下给你什么？”袁鹤鸣说：“没给什么。可陛下手里有铜印，有私账，有折子。臣手里什么都没有。臣若不用印，沈案就翻不了。沈案翻不了，臣就得替太后背这个锅。臣不想背锅。”太后说：“你从前替哀家办过事。”袁鹤鸣说：“办过。可那是从前。从前太后手里有黄绸，有暖阁，有兵部，有礼部。现在太后手里还剩什么？剩一盏凉参汤，一个刘公公，一间暖阁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臣这个人，最会看风向。今日的风，是从养心殿那边吹过来的。臣站不住脚。”
太后看着他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可那弧度没有成形，又收回去了。她走回暖榻前，坐下来。她低头看着矮几上那碗凉透了的参汤。汤面上那层膜已经重新结好了，平整得像一块暗色的玻璃。她伸手把碗端起来，搁在掌心里，碗底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。她说：“袁鹤鸣，你替哀家办最后一件事。”袁鹤鸣说：“太后请讲。”太后说：“你去告诉陛下，哀家明日自请去大觉寺礼佛。六宫的事，交给德妃。批折子的权，交回御前。哀家什么都不要了。”袁鹤鸣的手指在臂弯的官帽上停了一息。他说：“太后想好了？”太后说：“想好了。”她把参汤碗搁回矮几上，碗底磕在几面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说：“哀家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几年。二十几年里，哀家送走过先帝，扶起过幼主，压过顾家，也压过裴家。哀家赢过，也输过。今日输了，哀家认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可哀家有一个条件。”袁鹤鸣说：“什么条件？”太后说：“德妃的命，留给哀家。她跟了哀家十四年。她做的事，哀家不追究。哀家只要她活着出宫。”袁鹤鸣沉默了一息。他把官帽从臂弯里拿起来，戴回头上，扶正了。他说：“臣替太后递话。”他转身往帘子走。走到帘子前面时，太后在身后叫住了他。她说：“袁鹤鸣。”袁鹤鸣停住，没有回头。太后说：“你这个人，比哀家想的还要滑。”袁鹤鸣说：“太后过奖了。臣只是不想死。”他掀帘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宫廊里响了一阵，越来越远。
卓公公从慈宁宫出来之后，德妃在养心殿偏殿里坐了好一会儿。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摊着那份礼部的折子和德妃的私账。他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把私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了，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御案上，对着灯看了一息。他抬起头来，看着德妃。德妃坐在绣墩上，脊背挺直，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。她的鬓角还是潮的，可她的面色是稳的。小皇帝说：“德妃，你替太后经手了多少银两？”德妃说：“私账上记的，七年的账。没记的，记不清了。”小皇帝说：“你为什么要交出来？”德妃说：“因为臣妾不想替太后背这个锅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臣妾在宫里十四年。前七年，臣妾替太后经手银两，替她管六宫，替她看着先帝留下的那些老人。后七年，臣妾替自己活。臣妾不想再替别人活了。”小皇帝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可那血丝底下的光是稳的。他说：“朕不杀你。你去大觉寺。太后去礼佛，你也去。替朕看着太后。”德妃站起来，朝小皇帝行了一礼。她说：“臣妾遵旨。”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时，她回过头来，看了小皇帝一眼。她说：“陛下，谢姑娘那枚铜印，替臣妾谢谢她。”小皇帝点了一下头。
知微在别院后巷等到三更，卓公公才来。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，走到知微面前，展开来。知微凑着灯看了一遍。黄绫上写的是：太后自请去大觉寺礼佛，六宫交德妃，批折权归御前。德妃随行大觉寺，替陛下看着太后。知微把黄绫上的字逐句看完了。卓公公把黄绫合上，说：“陛下让奴才告诉谢姑娘一句话。他说，那笔账，他算回来了。”知微点了一下头。卓公公转身走了。他的纱灯在巷子里晃了两晃，远了。知微站在后巷里，把铜印从暗袋里摸出来，攥在掌心里。铜印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，又凉又硬。她把铜印收回暗袋，又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攥了攥。哨身是温的。她转身推开后门，走进院子。书房里灯还亮着，裴砚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那份礼部折子的抄本。他听见门响，抬起头来。知微走到案边，坐下来。她说：“太后自请去大觉寺。德妃随行。批折权归御前。”裴砚把抄本合上，搁在案角。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铜哨拿过来，搁在案上。铜哨磕在木面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他说：“结了。”知微说：“结了。”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。他的肩头很硬，骨头硌着她的额头。她闭上眼，把这一日的事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。礼部的折子，德妃的私账，卓公公的黄绫，袁鹤鸣的官帽。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窗外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她数着更声，一下一下地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