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出宫那日，天阴着。
云层压得低，灰蒙蒙的一片，把整座皇城笼在一口倒扣的锅里。风从北面灌下来，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城郊田地里翻上来的泥味，又潮又冷。慈宁宫正门外停着一列仪仗，黄帷车驾排在头里，车驾后面跟着六辆青帷小轿，轿夫们缩着脖子蹲在轿杆旁，袖着手，嘴里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晨风里。刘公公站在车驾旁边，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，那是暖阁各处的钥匙。他把钥匙搁在掌心里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才交给旁边一个等着接管的内侍。那内侍接了钥匙，揣进袖中，退到一旁。刘公公的手空下来，在衣摆上蹭了蹭，蹭掉了掌心里的铜锈。
知微站在宫门外的老槐树下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灰旧袄，头发用木簪绾着，站在树影里，像个不起眼的杂役。裴砚站在她半步之前，右手搭在腰间的玉带上，左臂垂在身侧。两个人看着仪仗从慈宁宫里缓缓移出来。先是两排执事太监，各擎着提炉、符节、羽扇，步调齐整，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然后是太后的黄帷车驾。车帘半卷着，太后坐在车中，身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的素缎褙子，头发用素银扁簪绾着，没有戴凤冠，没有佩珠翠。她的脸在车帘的阴影里看不大清，只看见颧骨和眉弓的轮廓，还有鬓边那支扁簪在晨风里微微晃着。
车驾在宫门口停了一停。太后掀开车帘一角，偏过头来，目光在宫门外扫了一圈。她的视线掠过裴砚，落在知微身上。知微从树影里走出来，站在车驾旁边。太后看着她。她的面容在车帘的阴影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，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，可她的目光是稳的。她说：“谢知微，你赢了。”知微说：“太后言重了。民女只是把该翻的账翻了。”太后说：“该翻的账。你翻了几本？”知微说：“三本。柳家一本，沈家一本，顾家一本。”太后说：“顾家那本，翻完了？”知微说：“翻完了。”太后说：“翻完了，就该轮到哀家了。”她把车帘放下，没有再说。车驾缓缓驶出宫门，轮子碾过石板，发出沉闷的“咕噜”声。
德妃坐在第二辆青帷小轿里。轿帘半卷着，她探出半张脸来，朝宫门方向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扫过知微，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知微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德妃也点了一下头，把轿帘放下了。轿子辘辘地驶出宫门，跟在黄帷车驾后面。后面五辆青帷小轿依次跟着，轿夫们的步子又稳又匀。仪仗出了宫门，拐上通往大觉寺的官道，越走越远。宫门外的石板地上只剩下一串车轮印和几片被风吹落的嫩叶。知微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仪仗消失在街角。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攥了攥。哨身是温的。
裴砚走到她身边，说：“太后方才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知微说：“我没往心里去。她说的是实话。顾家那本账翻完了，确实该轮到她了。”裴砚说：“可她没有翻完。她手里还有一本。”知微偏过头，看着他。裴砚说：“太后手里还有一本账，是她这些年收买朝臣的记录。那本账不在她身边，也不在暖阁里。她走之前，让刘公公把暖阁的钥匙交出去了，可刘公公交给那个内侍的钥匙串上，少了一把。”知微说：“少了哪一把？”裴砚说：“暖榻底下那扇暗门的钥匙。那扇门通着一条暗道，暗道出口在慈宁宫后面的夹道里。太后走之前，把什么东西从那扇暗门里运出去了。”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。她说：“运到了哪里？”裴砚说：“刘公公方才趁乱出了宫，往城南去了。韩铮的人在后面缀着。”
知微和裴砚上了马车。马车朝城南的方向驶去。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声音又密又匀。知微靠在车壁上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攥了攥。她闭上眼，把太后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太后说“该轮到哀家了”。这话说得太轻巧了。轻巧得像她早就准备好了后路。她把铜哨收回袖中，睁开眼。裴砚坐在她对面，右手搭在膝上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面上叩着。她说：“刘公公往城南去，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？”裴砚说：“城南永安坊有一间茶铺，铺主姓周，瞎了一只眼。从前是顾家外院管采买的。顾平跑了之后，那间茶铺还在。周老头这个人，不站队，只认银子。太后若把手里的东西运出去，最可能寄存在他那里。”知微说：“那间茶铺我去过。铺面只有半间，柜台后面搁着一口旧木箱。”裴砚说：“那口木箱里，装的就是太后那本账。”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，说：“韩铮的人已经跟到了永安坊。我们先去茶铺，再截刘公公。”
马车在永安坊口停下时，天已经阴得更沉了。巷子里的石板地上积着前几日的雨水，被风一吹，泛起一层细密的皱纹。知微下了车，和裴砚一前一后走进巷子。茶铺的铺面只有半间，门板卸了两块，柜台后面搁着一口旧木箱。周老头正蹲在柜台后面擦茶碗，他那只瞎了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，好眼睛眯着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他看见知微，先是一怔，又看见裴砚，脸色变了。他放下茶碗，站起来，说：“二位来喝茶？”裴砚说：“不喝茶。来取一样东西。”周老头说：“什么东西？”裴砚说：“刘公公方才送来的那口箱子。”周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说：“什么刘公公？老朽没见着。”知微走到柜台前，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地面。地面上有一道新拖出来的印子，从柜台后面一直拖到后门。印子边沿的灰被蹭掉了，露出底下的泥。她说：“箱子不重，可拖出来的时候，把柜台的漆皮蹭掉了一块。”她指着柜台边沿上那块被蹭掉漆的地方。周老头低下头，看了一眼，不说话了。
裴砚走到后门，推开门。后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，夹道尽头搁着一口旧木箱。箱子没有上锁，只用一个铜搭扣扣着。裴砚打开搭扣，掀开箱盖。里面是几本旧册子，封皮是黑色粗布，跟德妃那本私账的封皮一模一样。他把册子取出来，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记的是天和初年的事，每一笔都列着日期、人名、银数。他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手指停住了。最后一页上记的是去年秋天的事，最后一行写着：“袁鹤鸣，大理寺卿，收银二千两。经手人，刘德旺。”底下用朱笔圈了一个圈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收进袖中。他转过身来，看着知微。他说：“太后那本账，不在她手里了。”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攥了攥。哨身是温的。她说：“刘公公呢？”裴砚说：“韩铮的人在后街截住了他。他身上还有一把钥匙，是暖榻底下那扇暗门的。暗门里还有一只匣子，匣子里装的是太后这些年收买朝臣的名单。”他把册子收好，又说：“这些册子，得递到御前。”知微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出了茶铺，上了马车。马车朝别院的方向驶去。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声音又密又匀。知微靠在车壁上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，攥了攥。哨身是温的。她闭上眼，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。太后的车驾，德妃的轿子，刘公公的钥匙，周老头的茶铺。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